AIme回到神市的第一件事，是坐在排练室里看另外四个人排练。
医疗室允许她参加低强度活动，不允许连续演唱，也不允许使用任何净化效果。于是真白把麦克风从她面前拿走，千景则在排练表最上方写了八个字。
今天只听，不准加唱。
“我可以弹节奏吉他。”AIme抱着自己的吉他争取，“不唱。”
“检查结果只允许短时间。”彩咲说。
“那就弹短时间。”
真白把谱面翻到最前面。
“先老老实实地听我们合一次。你要是能忍住不出声，再提吉他。”
AIme觉得这个条件带有明显的不信任，然后她在第一段副歌到来时差点跟着唱出来。
悠里的贝斯停了一下。
“很难忍吧？”
AIme捂住嘴，诚实地点头。
千景在排练表旁边加了一笔。
第一次观察，未通过。
“这也要记录？”
“你已经是Cleaner正式成员了，应该习惯记录。”
“这两种记录完全不是一回事————”
真白敲了敲谱架：“安静。重来。”
排练重新开始。
她们演奏的是那首一直没有真正完成的新曲。最初的版本诞生在AIme离开神市以前，后来经历了七份编曲、取消的演出、盐城避难所和四十八分钟的音乐防线。拖了这么久的时间，原本的demo一变再变，但真白还是从里面找到了最适合保留下来的那一部分，成为AIs新曲的一部分。
前奏仍然明亮。
主歌比最初多了一点呼吸。那句“沮丧也好、绝望也好”还留在副歌中央，最后一次副歌则多出一行新的歌词。
“即使内心在否认自己却也不能不承认，此时此刻的存在，也是一种幸福啊。”
AIme没有唱，只在心里跟着旋律走过那行字。五个人曾经一起找到的停顿仍留在后面，等最后一个“啊”落下，再让真白的主音穿过去。这里没有旧Bnd线路的杂音，也不需要再为撤离车辆让出通道了。
现在，它只需要成为一首能够在舞台上完整演奏的歌。
AIme坐在墙边，第一次从头到尾听见没有自己主唱的版本。真白的主音吉他把旋律完整带了一遍，悠里的贝斯与千景的鼓点稳稳托住结构，彩咲的键盘填进原本应该属于歌声的空间。
少了她，AIs依然能够演奏。
却也清楚地留着她应该回去的位置。
最后一个音停下以后，AIme把捂住嘴的手放下来。
“这次我没有唱。”
千景看了一眼计时。
“通过第一遍观察。”
“所以可以弹吉他了？”
“十分钟。”彩咲说，“只走节奏部分，不演唱。出现胸闷、头晕或者记忆不清，要马上停下来。”
AIme已经把吉他背带套上，听见最后一句又停下来。
“我怎么在弹到一半的时候判断记忆不清？”
悠里把一张纸放到她脚边。上面写着当前日期、地点和排练段落。
“每走完一段就看一眼。”
“好像考试小抄。”
“是排练小抄。”
AIme调整好吉他，坐着加入下一遍。
千景给出四拍。
她的右手扫下第一个节奏和弦。
熟悉的震动从琴弦传进掌心。没有患者的等待，没有行动频道里的报告，也没有谁要求她把声音送去城市另一端。很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她只需要听清千景的鼓点，跟住悠里的贝斯，再给真白的主音留出位置。
第一段结束，她看向脚边的纸。
神市，AIs排练室，第二遍合奏。
全部记得。
真白没有停，直接进入下一段。AIme也跟着继续。十分钟到达时，千景准时敲下停止信号。
AIme的手还压在琴弦上，却没有多弹一个音。
“算你通过了。”彩咲说。
“今天的全部内容？”
“今天的吉他部分。”
AIme叹了口气，把吉他放回支架。过去她会觉得只演奏十分钟和什么都没做差不多。可现在，十分钟结束后她仍然记得每一拍，也按约定停了下来。微不足道的这一切已经足够成为下一次的起点。
休息时，千景把新的日程投到墙上。
演出频率比最初少了许多。AIme的后续检查占据固定时段，Cleaner训练与待命也被单独标出。AIs的完整排练不再默认每次都能五人到齐，能够远程完成和必须现场完成的内容分成两类。
“这样看起来好像更忙了。”AIme说。
“因为以前有很多事情没有写出来呢。”千景说，“现在只是让它们出现在应该出现的地方而已。”
“临时任务呢？”
“保留调整空间。发生以后重新安排，不提前把所有排练改成未定。”
真白也接受了这份日程。她不会降低作品完成度的要求，所以会不断地确认五人能够合奏到的时间。悠里负责在每次排练前确认成员状态，不想再让任何一个人再倒下。
彩咲的两份工作安排仍然并排放着。
下一次排练有了确定日期。
休息结束以后，真白把最终编曲发进共享目录。
“文件名已经定了。”她提前说。
AIme刚刚举起的手又放了下去。
“我只是想看看。”
“你刚才的表情已经进入命名阶段了。”
最终版本的文件名很普通，只写着新曲标题和日期。那七份调整稿仍然保留在历史记录中，没有被删除。
“什么时候录主唱？”AIme问。
“等医疗室允许。”
“现场版本呢？”
“等你先完成录音。”
“下一次演出？”
千景抬起手腕：“确定不了。”
AIme这次没有立刻说“很快就可以”。
她走到日程屏幕前，在下一次完整排练的位置确认了自己的远程检查时间，又把Cleaner待命可能造成的变更备注进去。
做完以后，她才转身看向四个人。
“那就先从下一次排练开始。”
悠里笑了笑：“这句话比较能录进日程。”
AIme重新坐回墙边。真白正在修改最后一处主音细节，千景将下一遍计时设好，彩咲和悠里则从前奏开始确认和声。
她看着四个人，还是忍不住说出了那句已经说过很多次的话。
“AIs要永远演奏下去。”
排练室里没有马上响起吐槽。
真白先保存了修改，才抬起头。
“那就别错过下一次。”
“不会的。”AIme说完，又认真补上，“如果任务有变化，我会提前告诉你们。就算我真的赶不回来了也会说出来。”
千景没有把“永远”写进日程，只保留了下一次排练。
悠里把AIme的节奏吉他录音放进新曲工程。彩咲则同步好两边安排，确认目前没有冲突。
她们都知道永远这个词不会因为一句话自动实现。
那句话如今带着已经写进日程的下一次，也带着每个人真正付过的代价。
千景举起鼓棒，准备开始今天最后一遍合奏。
AIme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没有抢先唱歌。
她等着下一拍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