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城公益演出的免费直播已经结束了，但直播回放的页面仍然开放着。
屏幕里的舞台很小，背景只有素色隔板和一部分旧设备。镜头避开了撤离通道、居民与外层防线，因此普通观众能够看见的，只是一场条件简陋却持续了四十八分钟的AIs现场演出。
9号看的是第三遍。
第一遍看完整场。
第二遍确认声音发生变化的时间。
第三遍停在AIme第一次漏掉节拍的位置。
画面中的少女只空了一瞬。主音吉他立刻接住旋律，键盘停在等待她重新进入的位置，贝斯与鼓也没有改变原来的节奏。若只是普通观众，大概会把那处间隙当成直播线路造成的短暂延迟。
9号知道不是。
就在那一刻，盐城东侧原本仍在移动的患者慢了下来。
随后，更多患者转向接收声音的设备。
他们被歌声安抚，也被歌声吸引。
这两种反应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本来不该如此自然。
9号将回放向前拖动。
AIme站在麦克风前，头发在避难区普通的照明下接近深棕。没有舞台追光替她染出红铜色，也没有台下观众的应援灯。她没有看直播人数，只不断确认身边四名成员和演奏节奏。
公开资料里，这名少女是AIs的主唱兼节奏吉他手。
盐城危机以后，这一点不会继续保持原样。
Cleaner一定会留下记录。军方也不会忽略覆盖多个区域的异常声音。至于他们能从记录里得到多少，取决于画面、数据，以及他们愿意相信哪一种解释。
9号暂时没有答案。
回放继续。
镜头里的AIme抬起一只手，很快又放回吉他。主音吉他替她盖住了一处几乎听不见的杂音。
直播画面没有拍到患者。
可9号知道，那些患者也在同一刻抬起了头。
他们在等她。
不是所有人。
有些患者停下，有些患者继续冲击防线；有人为一句话让开道路，也有人只受到音乐影响。AIme对他们的作用并不完整，更谈不上绝对。
这反而让事情更值得确认。
如果所有患者都在同一刻服从，答案或许会更简单。可那道声音时强时弱，既像从患者之间生长出来，又被AIs另外四个人的演奏牢牢托住。AIme本人甚至需要一次次确认时间和地点，才能维持清醒。
她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
至少，从画面上看是这样。
9号没有因此相信她毫无隐瞒。画面只能证明她在那四十八分钟里的反应，无法证明她过去知道什么，也无法说明这种异常从哪里出现。
公开资料能够提供的只有AIs过去的演出。那些舞台上也曾有观众跟随AIme的手势，也曾有整座场馆在她开口后同时回应。那是偶像与观众之间经过歌曲、灯光和排练建立起来的默契。
盐城的患者没有参加排练。
他们甚至没有站在同一个地方。
一部分人隔着实时传输，仍然在同一句话以后改变动作。无论怎样解释，这都无法完全归入普通的舞台感染力。甚至是净化能力，没有人的净化能力能强大到如此地步，即使它可能有着透支使用者的危险。
9号将几段公开演出与盐城回放放在一起，最终没有得到能够直接重合的答案。
回放停在最后一次全线接入。
那是整场演出里最混乱的一段。设备警报已经无法从伴奏中完全消失，AIme的歌声也不再稳定。可盐城几个方向的患者同时停止冲击，为最后的车辆让开了路。
原本的集结没有在那一天抵达预定位置。
因为AIme出现了。
盐城这一次患者集结，并不是自然形成。
01小队在现场找不到固定首领，也没有发现任何编号患者直接介入的痕迹。由良的判断没有错。患者之间没有人在带队，封锁区内也从来没有一个能够被监测到的特殊个体。
9号没有进入盐城。
从开始到结束，都没有。
那些患者从不同方向靠近核心区域，是9号在远处推动的结果。
推动的方式没有出现在任何画面里，具体目的也没有随着盐城第一轮危机结束而公开。对Cleaner而言，他们面对的仍然是一场原因未知的异常集结。
只有结果偏离了原来的方向。
AIme的现场歌声先让局部患者稳定，之后又借实时传输越过距离。患者越靠近她，越容易在净化中停下；可她的意志也在音乐下面留下了另一种影响。
净化患者的人，通常会让患者远离失控。
AIme却让他们在恢复安静以后，仍然望向自己。
像是在等待她继续说话。
9号重新播放最后两分钟。
“停下。”
“让他们过去。”
直播收音并没有完整保留这两句话。演奏、设备警报和现场杂音盖住了大部分声音，只有经过放大以后才能听见一点轮廓。
患者却听见了。
最后一辆车离开以后，AIme按照结束信号停止演唱。她没有追着患者继续尝试，也没有在意识不稳时多说下一句话。
随后，她倒了下去。
画面里的另外四名成员没有停止收束。真白接住她的吉他，悠里和彩咲从两侧扶住她，千景仍然把最后一拍完整敲下。直播画面很快切走，没有拍摄后续医疗处理。
回放页面下方已经出现大量留言。
有人讨论这场公益演出的编曲，有人担心AIme为何突然离开镜头，也有人只感谢AIs在盐城完成了这场免费演出。公开说明没有提患者，不会有人从这些留言里直接得到真正的答案。
9号关闭留言，只留下停止在最后一帧的画面。
屏幕上的AIme仍然被四名成员围在中间。
她能够净化患者。
也能够吸引患者。
至于那些短暂改变动作的患者究竟在回应什么，9号还不能确认。
或许是声音。
或许是意志。
也可能是某种连AIme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联系。
9号没有选。声音、意志，还有那道看不见的联系，仍然一起留在他面前。
盐城仍有Cleaner，军方也已经把目光投向那里。现在亲自进入，只会把原本没有留下的证据重新送到他们面前。
因此，下一步不需要立刻发生。
AIs还会继续活动。AIme也不会在盐城危机结束后从公众视线中消失。比起现在进入一座已经被Cleaner与军方同时盯住的城市，等待下一次公开演出更容易隐藏真正的关注目标。
9号没有立即决定时间，也没有选定接近方式。
首先要确认的只有一件事：离开患者集结与撤离现场以后，那道歌声是否还会让同样的异常出现。
患者已经记住了那道歌声。
9号也记住了。
屏幕熄灭以前，最后一帧仍停在AIme失去意识的瞬间。
9号决定，亲自去听一次那道歌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