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城第一轮危机结束后的第七天，通往核心区域的路重新开放了。
准确来说，只开放了上午十点到下午两点。
Cleaner的车辆停在检查点前，前方排着十几辆私家车和两辆装满生活用品的运输车。路边新立起的电子牌不断滚动同一句话。
请按照登记区域返回。发现异常后立即撤离。
AIme隔着车窗看了很久。
“这算开放了吗？”
“可以让人回去拿东西，让第一批住户先留下过夜。”拓真握着方向盘，跟着前车向前挪了半个车位，“比三天前只允许救援车辆进入好不少了。”
“但是下午两点又要关了？”
“嗯，还没到能随时进出的地步。”
AIme靠回座椅。
她今天早上从神市出发，Cleaner的行动证件挂在外套内侧。证件边缘还很硬，每次车辆减速都会碰到拉链，发出轻轻的响声，提醒她那不是临时发放的通行卡。
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
千景把下一次排练时间重新发进AIs群组，后面跟着一行加粗提醒。
当天往返盐城者必须在晚九点前确认第二天身体状态。
共享日程最下方还有一项“独立演出筹备会议”。日期和场馆都是空白，状态栏只写着“内部”。
真白紧接着上传了新曲的第八版工程文件。
AIme刚点开，彩咲便从旁边伸手按灭了屏幕。
“车上不准偷偷练。”
“我只是看文件名。”
“你的手指已经开始打拍子了。”
AIme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食指确实正在膝盖上轻轻敲动。
她把手收进袖口，决定等抵达以后再看。
车队终于通过检查点。
原本用来封路的隔离装置已经移到两侧，路面还留着固定底座压出的深色方块。几名居民拿着登记单站在路边核对门牌，手里都握着钥匙。有的人走得很快，像是晚一步家门就会再次消失；也有人到了街口以后停下来，隔着警戒带看向里面。
一个抱着纸箱的男人蹲在楼门前，先用手摸了摸门锁，才把钥匙插进去。
再往前，一名女人已经走过允许通行的标线，却在听见远处设备测试的警报声后突然停住。她站了几秒，转身把登记单交回工作人员，重新坐上等候区的车。
工作人员收下了登记单，转身去接待下一位居民。拓真把车速放得更慢，让一辆载着家具的小车先从路口通过。
AIme原本以为道路重新打开以后，大家会一起往家里跑。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名女人还坐在车里，手里还捏着家门钥匙。
总部外围的临时通道拆掉了一半。
被卸下来的黄色护栏靠在墙边，旁边还留着雨水冲不掉的灰白脚印。有人正给旧警示线刷上新的绿色，油漆味和走廊里的消毒水混在一起，让AIme一时分不清这里更像是在恢复，还是只把紧急状态换了一种颜色。
AIme下车后习惯性走向右侧，直到身份终端发出短促的提示音。
屏幕上没有出现她过去看惯的“外部协力者登记”。
左侧正式成员通道亮起一条绿线。
“走反了AIme。”彩咲把手围成喇叭对着AIme的方向。
“我知道。”
“你像站在原地等它放行。”
AIme默默退回来，把新证件贴上左侧终端。
姓名、所属小队和医疗限制依次出现在屏幕上。最后一栏停了半秒，显示通行权限已确认。
闸门打开时，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右侧通道又响了一声，下一位外部协力者已经走了进去。AIme摸了**前的新证件，跟上了彩咲。
复盘室里已经坐着友宗和由良。
桌面中央的屏幕分成四块，分别记录撤离结果、临时行动变更、成员状态和患者异常。音乐防线已经结束一周，撤离人数与设备损失不再变化，后两栏却仍在增加新的注释。
AIme拉开自己的座椅。终端自动接入后，屏幕左上角出现了“01小队成员”的标记。
标记只亮了一秒，随后被待办列表挤到角落。
由良只把一份待补充记录推到她面前。
“先写神市观察期。”
“我已经写了。”
“你写的是‘按要求参加排练，没有偷偷唱歌’。”
“事实就是这样。”
彩咲在她身边坐下。
“还要写你弹了十分钟吉他，力度很轻。每次问你时间、地点和弹到哪里，你都能答出来，结束时也按时停了。胸闷、头晕，还有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这些都没有。”
AIme把这些内容加进去，又想了想。
“还有一件事。”
可能存在的新问题让友宗抬起了头。
“普通练习的时候，我没有感觉到净化。”
由良的手停在终端上。
“你身边没有患者。”
“所以我只能确认自己没有进入唱歌时的状态。”AIme说，“也没有那种声音要越过很远距离的感觉。”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在慢慢地说出口。
盐城防线最后那四十八分钟里，她一直在唱。彩咲的键盘、真白的主音、悠里的贝斯和千景的鼓点都在支撑她，可真正发动净化时，她注意的始终是自己的歌声。
回到神市以后，她第一次只弹吉他。
琴弦的震动很清楚，手指也记得每一拍，可她始终没有进入唱歌时的那种状态。附近没有患者，她也不知道自己要是主动去试，演奏会不会有什么不同。
“我想申请一次测试。”AIme说。
这句话她在车上改过三遍。真正说出口时，还是比预想中快了一点。
友宗没有马上回答。
“测试什么？”
“不用歌声，只用吉他主动发动净化。”
拓真刚从门外进来，听见最后一句，脚步顿了一下。
“你的医疗限制里是不是有‘禁止未经许可的净化’？”
“所以我现在正在申请许可。”
“进步很大。”
“请不要用那种看到危险人物终于学会敲门的语气。”
“只是陈述事实。”
友宗把视线移向彩咲。
“医疗判断？”
“高强度演唱仍然禁止。低强度吉他练习最多十分钟，现有检查没有发现异常。”彩咲看向AIme，“但主动发动净化不属于普通练习，不能直接沿用十分钟上限。”
“九、九十秒。”AIme说。
几个人同时看向她。
她从终端里调出一份提前写好的测试提案。内容很短：固定演奏段落，不使用歌声，开始前确认时间与地点，过程中持续监测，九十秒到达后停止。
“你什么时候写的？”友宗问。
“从神市过来的路上。”
彩咲侧过脸。
“你刚才不是只看了文件名吗？”
“在你按灭屏幕以前就写完了。”
“所以你后来一直低着头，是在补停止条件吗？”
AIme决定不回答这个问题。
由良把提案拉到了自己的终端上，逐项看了下去。
“目前能够确认的是，普通吉他练习没有出现你能察觉的能力反应。”她将这一句单独放进记录，“主动发动能否通过器乐实现，尚未测试。两件事不能写在同一栏。”
“我知道。”
“测试需要患者反应对照、医疗监测和中止人员。录音不列入这次范围。”
“好。”
友宗看完提案，把状态改为待审核。
“批准以前，不准自己尝试。”
“好。”
“包括在AIs排练室。”
“我知道。”
AIme把已经到嘴边的抗议咽了回去。
“我会等批准。”
友宗这才把提案发送到医疗与能力确认频道。
余下的复盘很快结束了。每个人都在自己各自的事务上处理好了后续。AIme的提案上多了两个待审核标记，她看了看，还是把终端收好了。
散会以后，AIme没有立刻离开。
复盘室外的监控区换了一张新的盐城地图。大片代表高危区域的红色已经缩小，重新开放的道路以浅绿色一段段接回城区。屏幕边缘不断弹出居民返回、设备复检和临时关闭的更新。
AIme用新证件登录终端。
过去只能看见行动区域的页面向下展开，多出避难点、旧设施和长期管制区的基础资料。她点开盐城大学及周边区域，整块地图仍然保持完整的警示色。
有限教学恢复。
居民安置持续。
人员离开需经审批。
她再往下点，页面却只展开了一排灰色空栏。有的写着权限不足，有的标注档案缺失，还有几项一直停在待核对。
窗外传来车辆通过检查点的声音，又一批居民沿着重新开放的路返回城区。道路已经接回去了，有些门仍然关着。
AIme把盐城大学的基础资料留在屏幕上。
这一次，她有权限看见那扇门，但是门后面是什么，还没有人告诉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