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试开始前，AIme先被要求坐着等了二十分钟。
她的吉他放在腿上，右手按住琴弦，整间观察室却安静得像是不允许出现任何声音。隔离玻璃另一侧，一名已经完成初步处置的患者坐在固定座椅上，手腕和脚踝没有束缚，只有两名医疗人员留在门边。
患者一直用食指敲自己的膝盖。敲一下，停一会儿，再敲一下，节奏不快，也没有越来越重。AIme听了几分钟，已经快要在心里替他补上鼓点。
“不要跟。”彩咲说。
“我没有弹。”
“你的肩膀动了。”
AIme立刻坐直。
彩咲给她贴上了最后一个监测片。细线从领口、手腕和指尖一路接到移动终端，数量已经超过了AIme平时会踩的效果器。
“弹吉他为什么要贴这么多？”
“因为上一次你连续唱了四十八分钟，就算这次只有九十秒，我们也要看完这些数据的。”
AIme低头看了看自己。
“我现在像一把接错线的电吉他。”
拓真正在确认观察室侧门，闻言回头看了一眼：“至少不会有人把你插进音箱。”
“门锁正常。”拓真没有接她的话，抬手示意负责转移的两名人员记住备用路线，“中止以后从这里带患者离开，不经过演奏区。”
友宗站在隔离玻璃外侧的控制台旁。他的右手还缠着固定带，只用左手翻过测试条件。
主动净化最多九十秒。
不演唱，不对患者使用要求行动的句子，不能临时增加段落。任何一方出现异常，立刻停止。
这些字AIme已经看过很多遍。真正坐到玻璃前以后，那几行字却比终端上的字体大了不少。
“最后确认。”友宗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你准备演奏哪一段？”
AIme把手放上琴颈。
“旧安可曲开头的四个上行音，再接我自己的节奏和弦。”
“那是真白的主音段。”
“我知道，我待会只弹四个音。”
昨晚她把测试安排告诉AIs时，真白问了两个问题。
第一，为什么要用这四个音。
第二，能不能弹准。
AIme回答，四个音足够短，所有人又都熟悉，普通演奏与主动发动时更容易保持一致。至于第二个问题，她当场弹了一遍。
真白听完以后沉默了三秒。
“第四个音不要抢。”
这句话现在比测试条件还清楚。
AIme调整呼吸，把拨片夹稳。
由良坐在另一侧终端前。她没有盯着AIme，而是看着玻璃后的患者与几条尚未发生变化的曲线。
“第一次只做普通演奏。”她说，“开始。”
AIme弹下第一个音。
干净，稍短。
第二个音比前一个更高，第三个紧跟着上去。弹到第四个音时，她让余音悬住了半拍。
平时观众的欢呼早该响起来了。此刻，余音底下只有观察室轻轻的换气声。
她扫下后续节奏和弦。
声音经过监听设备，在玻璃两侧响起。患者仍在敲膝盖。一下，停一会儿，再一下，屏幕上的曲线也保持着原来的小幅波动。
AIme弹完固定段落，立刻压住琴弦。
“普通演奏结束。”由良说。
没有人马上讨论结果。
彩咲确认AIme的心率，又抬起两根手指。
“这是几？”
“二。”
“地点？”
“Cleaner总部受控观察区。”
“你刚才弹了什么？”
“真白会挑我第四个音的旧安可曲。”
控制台后面似乎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彩咲面无表情地放下手。
“看起来正常。”
第二次演奏前，观察室又安静下来。
AIme没有马上抬手。
唱歌时，她知道声音从哪里出去。气息经过胸口和喉咙，歌词落进麦克风，再沿着音箱、线路或者更远的传输抵达患者。吉他的震动却停在手指和琴身之间。她平时只需要让节奏追上千景，给真白留出主音的位置，从来没有试过把那种感觉放进琴弦。
玻璃后的患者又敲了一下膝盖。
AIme看着他的手。
她想起盐城防线里那些隔着街道和设备望向舞台的人。现在，她只想让这四个音真正抵达玻璃另一边。
“我准备好下一次了。”AIme说。
友宗按下计时。
“开始。”
第一个音响起时，没有任何变化。
第二个音仍然只是琴弦的震动。
AIme的手指沿着熟悉的位置移动。她没有唱，也没有在心里把歌词唱出来。第三个音抬高以后，她把注意力留在仍未结束的震动里，让它不要只停在自己的掌心。
第四个音悬住半拍。
患者的食指没有落下。
AIme差点看向由良的终端。千景在排练时从来都不让她为了确认观众反应而丢掉节拍，她硬是把目光留在琴颈上，继续扫下和弦。
声音一层层铺开。
没有歌声，也没有任何人替她补上主旋律。她只能听见拨片擦过琴弦的细响，和每个音结束前逐渐变薄的尾声。
玻璃的后面，患者绷紧的肩膀慢慢放低了一点。终端上的曲线则晚了几秒才开始下降。
“反应变化。”由良说。
她只说了四个字。
AIme继续演奏。
四十秒。
六十秒。
手指还稳稳按在弦上，刚才弹过的每一拍也都记得。她默数着小节，等下一组和弦到来，眼角始终留意着计时灯。
计时灯从白色变成黄色。
患者的手已经停在膝盖上。他仍然会转动眼睛，呼吸却比刚才慢了下来。
红灯亮起。
AIme在九十秒到达的那一刻压住琴弦。
最后一点声音从指缝里消失。
她的右手比预想中更用力，拨片边缘硌着食指。红灯还亮在视野里。
观察室安静得能够听见终端散热扇转动。
她的手还保持着和弦位置。只要再松开一次，再补一个音，玻璃后的曲线或许还会继续下降。
AIme把手从琴弦上移开。友宗也没有下第二次命令。
几秒以后，患者的食指重新敲了一下膝盖，幅度很轻。
终端上的数值也开始缓慢回升。
“演奏结束。”由良说。
彩咲走到AIme面前，先检查她的手指，再问日期、地点和刚才的段落。AIme全部回答正确，喉咙也没有唱到透支时的灼痛。
“所以吉他比唱歌安全？”AIme问。
“还不能这么说。”彩咲立刻回答。
“我只是问问。”
“现在查不出上次那样的问题。可你才试了一次，先别急着放心。”
由良将两次演奏的曲线并排放到屏幕上。
普通演奏时，患者反应的曲线只在原来的高度小幅起伏。主动发动以后，患者的躁动才降了下去，直到演奏停止，曲线又慢慢抬头。由良在对应位置加上了时间标记，录音和延时传输的测试栏仍然空着。
友宗看完结果，把测试状态从单次申请改为小规模能力确认。
“以后每次使用都要报告。”他说，“需要现场授权、医疗监测和停止条件。”
AIme看向自己的吉他。
四根监测线还缠在她的手腕旁边，琴弦已经完全安静。玻璃后的患者又敲了两下膝盖，节奏与测试前几乎一样。
但是她好像，不、她确实让声音抵达了那里。
只有九十秒。
也只有正在演奏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