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宫那天，季常卿起了个大早，准确地说是一宿没睡。
翠果天不亮就来敲门，推开门一看，季常卿顶着俩黑眼圈坐在床沿上，衣裳穿了一半，裤子提了一半，正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嘴角抽抽着，笑得跟面部神经麻痹似的。
“季常卿，你干什么呢？”翠果把洗脸水往盆架上一墩。
“练表情管理。”季常卿扭过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翠果姐姐你给瞅瞅，我这笑能见皇后吗？够不够忠厚老实？够不够人畜无害？(´•ω•̥`)”
翠果端详了三秒：“像偷鸡的黄鼠狼。”
“……那这样呢？”季常卿换了个严肃表情。
“像被黄鼠狼偷了的鸡。”
季常卿往床上一倒：“我不去了！我装病！殿下问起来你就说我痔疮犯了，下不了床！(╥﹏╥)”
翠果面无表情地把他从床上薅起来：“殿下说了，你要是不去，就把你绑在马车顶上，一路颠进宫。你自己选。”
季常卿爬起来，悲壮地系好裤腰带：“……那我还是走着去吧。至少死得体面点儿。”
凤清歌今儿穿了身绛紫织金的宫装，头上簪了支嵌红宝石的凤头钗，比平时那副闲散模样端肃了不止一星半点。她往季常卿跟前一站，上下打量了一圈，嗯了一声：“还行。翠果手巧，把你捯饬得跟个人似的了。”
“殿下，我本来就是人。(￣▽￣)”
“今儿进宫，你这张嘴给我把门儿。”凤清歌拿手指头戳了戳他脑门，“我姐跟我不一样。本宫不爱端着，她是皇后，端了二十多年了。她不爱听粗话，不爱听荤段子，不爱听人抱怨——你那些‘痔疮’‘裤衩’‘花呗’之类的词儿，全咽回去。听明白了？”
季常卿点头如捣蒜：“明白！我今儿就是个人形说书机，只输出正能量，零负能量。皇后娘娘要听甄嬛传，我连华妃撞墙那段都给她说成励志故事——坚持不懈，百折不挠，撞了南墙也不回头！٩(ˊᗜˋ*)و”
凤清歌：“……算了，你还是正常说吧。”
马车辚辚驶入宫门，季常卿扒着车帘缝往外瞄。朱红宫墙，琉璃瓦顶，汉白玉的台阶一级接一级望不到头，廊下站着的宫女太监个个腰杆挺得笔直，连喘气都是收着声儿的。他咽了口唾沫，把帘子放下了。
“殿下。”
“嗯？”
“我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你可以试试。”凤清歌闭着眼养神，嘴角都没动，“宫门到这儿一共三道岗，每道二十个禁军，弓箭手在城楼上待着，跑出去算你本事。”
“……我就随口一问。(´•ω•̥`)”
坤宁宫比季常卿想象的大，也比电视里演的朴素。没那么多金光闪闪的摆设，胜在雅致，一水的紫檀家具，墙上挂着山水字画，案上供着时令鲜果，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味。皇后凤清仪端坐在上首，一身赭黄常服，头上只簪了支素白玉簪，面相跟凤清歌有五六分像，但眉眼更柔和些，带着种天然的端庄和稳重。
她看见凤清歌进来，笑了：“哟，稀客。上回见你还是中秋，这回怎么想起来看姐姐了？”
凤清歌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听说姐姐最近闷得慌，给你送个乐子来。”
皇后目光往季常卿身上一落。季常卿扑通跪了，动作之干脆，膝盖砸在地砖上咚的一声：“草民季常卿，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千岁！”
皇后愣了一下，扭头看凤清歌：“你这新面首倒是懂规矩——不对，你这么抠门的人，舍得买面首？”
凤清歌嘴角一抽：“姐，那是外头瞎传的。这人是我从官道上捡的，劫道的，嘴皮子利索，我留着说书解闷用的。你要是不信，让他给你来一段。”
皇后来了兴致，往椅背上一靠：“起来说话。本宫这儿不兴跪着唠嗑。会说什么？”
季常卿爬起来，搓了搓手，脑子飞速运转——凤清歌说了，皇后爱听热闹，不爱听粗话荤段子。他想了想，把《甄嬛传》里最干净最精彩的一段抽出来：“娘娘，小的给您说段新编的话本。说从前有个姑娘，出身不高，进了宫，人人都欺负她。可她不哭不闹不告状，闷头攒本事，学医理、学规矩、学看人脸色，熬了三年，最后一鸣惊人。您猜怎么着？那些欺负过她的人，全让她一个一个给收拾了，收拾得明明白白，对方还得给她磕头谢恩。”
皇后眼睛亮了一下：“这姑娘叫什么？”
“姓甄，单名一个嬛字。小的给她编了段故事，叫《甄嬛传》。娘娘要是爱听，小的今儿先来第一折——‘杏花微雨遇君恩’。”
皇后一拍扶手：“讲！”
季常卿清了清嗓子，使出生平最稳的一股劲儿来。他不敢手舞足蹈，也不敢加那些“巴豆粉”“请产假”之类的现代梗，全靠嘴皮子上的功夫，把甄嬛初遇皇上的那段讲得跌宕起伏。讲到甄嬛装病避宠，皇后手里的茶盏停在了半空；讲到华妃刁难，皇后眉头皱起来了；讲到甄嬛以退为进反将一军，皇后嘴角翘起来了。
说到最后甄嬛跟皇上在杏花树下吹箫定情那段，皇后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叹了口气：“这姑娘聪明。比本宫当年聪明。”
凤清歌在旁边嗑瓜子，闻言接了一句：“姐你当年也不差。就是看男人的眼光不行——你看你挑的那几个驸马候选，一个比一个歪瓜裂枣。”
皇后瞪她一眼：“你闭嘴。本宫挑谁都比挑你省心。”
季常卿装着没听见，继续往下说。他嘴皮子本来就溜，进宫之前又临时抱佛脚把这段练了七八遍，这会儿越说越顺，连说带比划，一个人演了甄嬛、皇上、华妃、宫女四个角色，音色还不带重样的。皇后听得入神，连翠果偷偷给她续茶都没察觉。
刚说到“甄嬛被华妃罚跪，膝盖都跪肿了”，外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宫女进来通报：“娘娘，平宁郡主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
季常卿心里咯噔一下，扭头看凤清歌。凤清歌面不改色，把瓜子壳往碟子里一丢，冲皇后笑了笑：“姐，巧了。平宁这时候来，八成是来告状的。你让她进来，咱一块儿听个热闹。”
皇后瞅了瞅她，又瞅了瞅季常卿，大概猜到怎么回事了，嘴角一弯：“宣。”
平宁郡主进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那股子趾高气扬的劲儿。一进门看见季常卿站在皇后跟前，愣了一下，随即换了副义愤填膺的表情，往地上一跪：“皇后娘娘！臣女有事禀报——长公主殿下收了个来路不明的男人，此人在外头招摇撞骗，冒充说书人，实则打听各家阴私，臣女怀疑他是细作！求娘娘彻查！”
厅里安静了一瞬。
季常卿腿肚子又开始转筋了。他偷偷往凤清歌那边挪了半步——万一出事，殿下跑得快，他跟着跑准没错。
凤清歌不慌不忙地把手里最后一把瓜子嗑完，拍了拍手：“平宁，你说他是细作，有什么证据？”
“他——他打听臣女府上的事！还编了段子笑话臣女！”
“哦——”凤清歌拉了个长音，“你府上有什么值得打听的阴私？是去年你爹纳第五房小妾的事儿，还是你哥在外头赌钱输了三千两的事儿？”
平宁脸涨得通红：“你——你怎么知道——”
凤清歌摊手：“京城里谁不知道？还用打听？”
平宁郡主气得直哆嗦，扭头冲皇后磕头：“娘娘明鉴！长公主包庇细作，臣女不服！”
皇后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沫子，看了季常卿一眼：“你方才说，那甄嬛被罚跪之后怎么着了？”
季常卿脑子转得飞快，立刻接话：“回娘娘的话——那甄嬛被罚跪之后，没哭没闹，老老实实跪完了。第二天华妃又找茬，她直接把膝盖上的伤亮给皇上看，一句话没说，皇上自己就心疼了。这就叫——以退为进，借力打力。(๑•̀ㅂ•́)و✧”
皇后笑了，扭头看平宁：“听见没？人家教本宫做人的道理呢。平宁，你告状告到本宫这儿来，证据没有，光凭一张嘴，你让本宫怎么信你？再说了——你方才说季常卿‘打听’你府上的事，本宫怎么觉着，是你先招惹的人家？”
平宁：“臣女没有——”
皇后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声音不重，但满屋子人全跪了：“本宫这儿是坤宁宫，不是菜市场。平宁，你回去告诉你爹，手别伸太长。长公主府的事，轮不到他管。至于季常卿——”
她扭头看了季常卿一眼，笑了：“明儿接着来，把甄嬛传说完。本宫听着上头了。”
季常卿腿一软差点又跪了，赶紧稳住：“谢娘娘恩典！(๑•̀ㅂ•́)و✧”
出了坤宁宫，季常卿后背的衣裳湿得能拧出水来。凤清歌走在前头，慢悠悠地摇着扇子，回头瞥他一眼：“吓着了？”
“殿下，我腿现在还是软的。(´•ω•̥`)”
“软着吧，软着才老实。”凤清歌拿扇子敲了敲他脑门，“今儿表现不错。五十两，回去找翠果领。”
季常卿瞬间不软了：“殿下！那明儿进宫接着说书，算加班吗？加班费怎么结？(๑•̀ㅂ•́)و✧”
凤清歌笑骂：“滚！明儿你要敢跟皇后提加班费，本宫第一个收拾你！”
“那我不提加班费，提绩效行不行？按场次算，说一场结一场——”
“翠果！”
“在！”
“把他嘴堵上！”
“殿下！我自己走！我自己走还不行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