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常卿火了。
火得他自己都莫名其妙。进宫说了三天书，皇后娘娘的赏赐流水似的往长公主府送。第一回赏了匹云锦，第二回赏了套文房四宝，第三回直接赏了块出入宫禁的腰牌——凭此牌可随时进宫给皇后请安。消息传出去，京城贵女圈炸了锅。
“听说了吗？长公主府那个说书的，连皇后娘娘都爱听！”
“我家老太太听了半段，非让我去长公主府借人，说要请家里给老太太说个专场——”
“借？你借得起吗？长公主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手里的东西什么时候往外借过？”
季常卿坐在后院石凳上，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帖子，全是各府送来的请柬，有请他去说书的，有请他赴宴的，还有请他“过府一叙”的——请柬里夹着银票，厚薄不一，最厚的一张足有五十两。他捏着那沓帖子，手都有点抖。
“竹竿，你掐我一下。”他把胳膊伸过去。
竹竿正蹲在旁边啃苹果，闻言真掐了一把。
“嗷——！你属螃蟹的啊！”季常卿揉着胳膊蹦起来，“我就是客气客气！你还真掐！”
竹竿无辜地眨巴眼：“大哥，是你让我掐的。(⊙ˍ⊙)”
季常卿把帖子往怀里一揣，跑去正厅找凤清歌。凤清歌正在看账本，头也不抬：“帖子收到了？”
“收到了收到了！殿下您瞅瞅，这么多请柬，咱是不是该挑几家接？我看了，出价最高的是李尚书府，六十两一场，还包车马费！(๑•̀ㅂ•́)و✧”
凤清歌翻了一页账本，语气淡淡的：“都推了。”
“……啊？”季常卿以为自己听错了，“都推了？六十两啊殿下！够给二狗子他娘在城南盘个小铺子了！(⊙ˍ⊙)”
“推了。”凤清歌把账本合上，抬眼看他，“你以为这些人是真心请你？一半是冲着本宫来的，想借着请你说书跟本宫套近乎；另一半是平宁那边的人，等着你上门了好抓你把柄。你去李尚书府说书，李尚书的小妾是平宁的远房表妹。你去张御史府上，张御史他儿子跟柳蕴之是同年。你前脚进门，后脚就有人写折子参本宫‘纵容门客结交外臣’。”
季常卿嘴张了半天，把帖子往桌上一放，蔫了：“那、那这些银票……”
“原样退回去。一家别落。”
“……殿下，那咱这算不算跟钱过不去？(´•ω•̥`)”
凤清歌站起来，拿账本敲了敲他脑袋：“急什么？本宫还没说完。都推了，但有一家例外——明儿晚上，永安侯府办赏月宴，你跟我一块儿去。永安侯是本宫表舅，自家人，不会坑你。”
季常卿眼睛又亮了：“那永安侯府给钱吗？(๑•̀ㅂ•́)و✧”
“给。”凤清歌翻了个白眼，“表舅母爱听热闹，你给她说好了，赏钱少不了你的。不过有一条——”
“您说！”
“永安侯府有个表姑娘，叫谢云窈，她爹是江南织造。这姑娘眼光高，嘴也刁，京城的说书先生被她撵走了七八个。你要是能把她逗笑了，本宫额外赏你二十两。要是被她撵下台——”
“撵下台会怎样？(⊙ˍ⊙)”
凤清歌笑了笑：“撵下台不丢人。之前有个说书的被她当场怼哭了，连夜卷铺盖回了老家。你顶多就是丢个脸，本宫不扣你月钱。”
季常卿腿一软：“殿下，您这是让我去说书还是让我去渡劫啊？(╥﹏╥)”
“渡劫。”凤清歌拍了拍他肩膀，“渡过去了，赏钱翻倍。”
“……那渡不过去呢？”
“渡不过去——”凤清歌想了想，“本宫就说是你自己非要去的，跟本宫没关系。”
“殿下您这甩锅的本事真是炉火纯青！(╯‵□′)╯︵┻━┻”
第二天傍晚，季常卿换了身新做的靛蓝长衫，头发被翠果拿篦子蘸了桂花油梳得溜光，往镜子前一站，自己先乐了：“哟，这不活脱脱一个英俊小生吗？翠果姐姐你手艺真绝了！”
翠果面无表情：“殿下说了，今儿你要是被撵下台，回来就把你这身衣裳扒了捐给当铺。”
“……那我还是穿麻袋去吧。(´•ω•̥`)”
永安侯府比长公主府小些，但胜在精巧雅致，回廊曲折，假山叠翠，院子里引了活水，沿墙种了一溜桂花树，这会儿正赶上花期，满院子甜丝丝的香。季常卿跟在凤清歌身后往里走，一路被各路贵女拿眼睛扫射，有的好奇，有的审视，还有一个拿扇子掩着嘴跟旁边人嘀咕：“这就是那个说书的？长得倒还行——”
凤清歌头也不回，低声说了一句：“别东张西望，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
“殿下，您没看见吗？她们看我呢。”
“看你新鲜。过两天就腻了。走你的路。”
进了正厅，永安侯夫人迎上来，拉着凤清歌的手一通寒暄，又上上下下打量了季常卿一遍，笑呵呵道：“清歌啊，这就是你说的那个？长得倒是周正，就是不知道本事怎么样。今儿你表妹也来了，你可得让你的人小心着点。”
季常卿顺着她目光看过去，厅堂西侧坐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穿一身鹅黄衫子，扎着双丫髻，手里捏着颗葡萄，拿指甲剥着皮，眼皮都不抬一下，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本姑娘不好惹”的劲儿。
那便是谢云窈。
凤清歌冲季常卿使了个眼色：“去吧。好好说。”
季常卿深吸一口气，往厅堂中间一站，先鞠了个躬：“各位夫人、各位姑娘，小的季常卿，今儿借永安侯府宝地，给各位说段新鲜话本子。说得不好，您多担待；说得好——”
他顿了顿，瞄了谢云窈一眼：“说得好您给赏钱就行，别撵我。(￣▽￣)”
满厅堂的夫人小姐全笑了。谢云窈剥葡萄的手顿了顿，嘴角微微一翘，随即又压下去了。
季常卿心说有门儿，清了清嗓子，开讲。他今儿特意挑了一段跟平宁郡主毫无关系的——《甄嬛传》番外之“沈眉庄怒怼画师”。这段是他在府里现编的，讲眉庄被画师画丑了相，直接拿画纸往画师脸上一拍，说了句“您这画技跟您的胆子成反比”，把画师怼得哑口无言。他讲这段时特意学眉庄那种温温柔柔却字字扎人的语气，还配了画师满头大汗擦脸的怂样。
厅堂里笑成一片。谢云窈手里那颗葡萄没拿稳，掉裙子上滚了两圈，她低头捡起来，嘴角翘得压不住，干脆也不压了，歪在椅子上笑得肩膀直抖。
季常卿一见有戏，趁热打铁，又加了一段番外——“安陵容冰嬉摔跤记”，一个人演了安陵容、皇上、皇后三个角色。演安陵容时拿帕子半掩着脸，细声细气说“臣妾……臣妾没站稳”，演皇上时粗着嗓子喊“爱妃快起来”，演皇后时端着架子来一句“妹妹这冰嬉练了多久？本宫瞧着比上回有长进”。
谢云窈笑得直拍扶手，扭头跟永安侯夫人说：“娘！这个留着！回头我生辰宴请他来府里说一天！(๑•̀ㅂ•́)و✧”
永安侯夫人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留着一块儿赏月！”
凤清歌坐在上首，端着茶盏，嘴角那点笑藏都藏不住。季常卿讲完一折，冲全场作了个揖，谢云窈当场从手腕上褪了个金镯子下来：“赏你的！”
季常卿接过金镯子，沉甸甸的，足有二两重，赶紧揣怀里：“谢姑娘赏！姑娘大气！姑娘今儿这身衣裳衬得您气色特别好！(๑•̀ㅂ•́)و✧”
谢云窈拿帕子掩着嘴笑：“你这嘴是真能说。行，以后谁敢说你是长公主府的面首，我第一个不答应。面首哪有你这么能白话的。”
季常卿：“……姑娘，咱能不提面首这事儿吗？(´•ω•̥`)”
回府的马车上，凤清歌把脚往软垫上一搁，冲季常卿伸了伸手：“镯子呢？”
季常卿捂着胸口：“殿下！这是人家姑娘赏我的！您不能抢！”
“谁抢了？本宫看看。”
季常卿不情不愿地把金镯子递过去。凤清歌拿手里掂了掂，举起来对着车窗外头的灯笼看了看成色，啧了一声：“谢云窈出手倒大方，这镯子实心的，值二十两。本宫那份赏钱——翠果，给他拿四十两。”
季常卿乐得差点从座位上蹦起来：“殿下您发财了？怎么多给二十？(๑•̀ㅂ•́)و✧”
“你把表舅母哄高兴了，表舅母方才拉着本宫说，明儿要给本宫送两盆极品姚黄牡丹。那花市面上买不着，有价无市。”凤清歌把镯子丢回他怀里，“四十两，拿着。明儿接着去永安侯府，谢云窈说她生辰宴要请你，本宫替你应了。”
季常卿把银子和镯子一块儿揣好，忽然想起什么：“殿下，平宁郡主那边——”
“她翻不出什么浪了。”凤清歌闭上眼，靠着车壁，“你进宫说书的事已经传开了，京城里谁不知道你是皇后跟前挂了名的？她再想动你，就是打皇后的脸。你安心说你的书，别的不用管。”
季常卿鼻子又酸了：“殿下……您对属下真好……(╥﹏╥)”
“少来。”凤清歌睁开一只眼，“本宫在你身上投了这么多银子，你要是敢跑——”
“不跑不跑！打死不跑！殿下您现在就是撵我走我都不走！月钱八两、包吃包住、出门有车、进宫有面儿、还能拿外快——这待遇搁我上辈子得干到总监才有！我跑我是傻子！(๑•̀ㅂ•́)و✧”
凤清歌拿脚踹了踹他：“行了行了，别表忠心了。回去早点睡，明儿把甄嬛传最后几折理出来，皇后那边催了。”
“得嘞！我今晚通宵写稿！明儿给您交一版终稿！附赠番外彩蛋！”
“……通宵就不必了。你要累病了，本宫还得给你请大夫，亏。”
“殿下您这账算得真精。(￣▽￣)”
马车粼粼驶过长街，车厢里传来季常卿跑调的哼歌声，和凤清歌一句没忍住的：“别唱了！难听死了！”
“殿下！这叫艺术！您不懂！♪♪♪”
“翠果！让他闭嘴！”
“殿下！我自己闭！我自己闭还不行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