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常卿在皇后跟前说了小半个月的书，坤宁宫都快成他的常驻舞台了。每天下午雷打不动进宫一趟，说一个时辰，皇后听完还要拉着他唠会儿闲篇，问东问西，从“甄嬛后来怎么样了”问到“你觉得华妃这人到底坏不坏”，季常卿靠着上辈子刷剧的老底和现编现卖的急智，倒也应付得游刃有余。
直到这天，他照例进了坤宁宫，发现殿里多了一个人。
平宁郡主端坐在下首，身后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瘦高男人，穿一袭灰布长衫，手里拎着个说书先生标配的醒木和折扇，往那一站，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老子是说书界泰山北斗”的劲儿。
平宁看见季常卿进来，笑得那叫一个春风得意：“哟，季先生来了？巧了，本郡主今儿也带了个说书的来，给皇后娘娘解解闷。”
季常卿心里咯噔一下。他认出来了——那灰布长衫的男人，是城南茶馆的台柱子，姓周，人称“周三寸”，意思是这人嘴皮子厚三寸，死的能说成活的，活的能说成上天入地的。京城里头号说书大拿，说了二十多年书，从茶馆一路说到侯门公府，粉丝上到八十老妪下到八岁孩童，没人不爱听他的。
皇后娘娘显然也有耳闻，笑吟吟地靠在椅背上：“周三寸？本宫听说过你，你的《三国》说得不错。今儿怎么跟平宁一块儿来了？”
周三寸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回娘娘的话，郡主抬爱，草民今儿斗胆来献个丑。听说娘娘这儿最近有个说书的红人，草民想讨教讨教。”
这话说得客客气气，但那股子“我是来踢馆的”味儿都快腌入味儿了。季常卿扭头看凤清歌，凤清歌坐在皇后下首，端着茶盏，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冲他微微抬了抬下巴，意思是“自己惹的事自己扛”。
季常卿咽了口唾沫，拱手笑道：“周先生大名如雷贯耳，小的哪敢跟您讨教。您先说，小的听着，学两手。(￣▽￣)”
周三寸也不客气，醒木一拍，开了腔。说的是《三国》里头“诸葛亮舌战群儒”那段，嘴皮子利索得跟抹了油似的，一人分饰张昭、顾雍、虞翻七八个角色，语调忽高忽低，表情忽惊忽怒，说到精彩处，连廊下伺候的宫女都伸长了脖子偷听。皇后听得直点头，平宁在旁边笑得嘴都合不拢。
一折说完，周三寸收扇子，作了个揖，满殿喝彩。皇后拍了拍手：“好！这段说得地道，比本宫从前听的都有滋味。周三寸，赏。”
平宁趁机接了话：“娘娘，周先生说了二十多年书，功底扎实。臣女想着，光听一个人说也没意思，不如让周先生跟季先生各说一段，娘娘您当个裁判，看谁说得更合您的意。臣女出彩头——十两金子。”
殿里安静了一瞬。
季常卿心说好家伙，这是奔着砸场子来的。十两金子搁现代小十万块，平宁这手笔够大的。他往凤清歌那边瞟了一眼，凤清歌把茶盏往桌上一搁，笑了一声：“平宁，你出十两金子，本宫也不能小气。季常卿赢了，本宫加十两。输了——本宫罚他一个月月钱。”
季常卿：“殿下！您是我亲老板吗？怎么净盼着我输啊？(╥﹏╥)”
凤清歌冲他一笑：“你赢了本宫有面子，输了本宫有乐子。怎么都不亏。”
季常卿深吸一口气，冲皇后拱了拱手：“娘娘，那小的就献丑了。不过小的有个请求——说书的段子得新鲜。周三寸先生说的《三国》，小的也说《三国》，那不公平。咱俩各说各的，谁说得让娘娘笑了，谁赢。”
皇后来了兴致：“行。周三寸先来还是你先来？”
“小的先来。抛砖引玉。”季常卿撸了撸袖子，往殿中间一站。
他脑子里飞速过了个遍——说什么能赢？《甄嬛传》皇后已经听腻了，《三国》拼不过周三寸的老本行，讲历史段子那是人家吃饭的本事。他得整点周三寸说不出来的玩意儿。
忽然，他想起上辈子年会喝多了跟同事吹牛打屁时，听人说过一段网络热梗串烧，那玩意儿古代人没听过啊！他清了清嗓子，开口了：“娘娘，小的今儿给您说段新鲜的——叫《武林外传》。”
皇后挑了挑眉：“武林？外传？”
“对。话说有个客栈，叫同福客栈，开在七侠镇。掌柜的是个寡妇，姓佟，抠门得要命，买根葱都得跟人砍半天价。跑堂的姓白，号称盗圣，其实就是个怂货，见着捕快腿就软。账房姓吕，考了八年科举没中，天天念叨‘子曾经曰过’。还有个厨子姓李，做饭贼难吃，但有一招绝活——拿菜刀拍人脑门，一拍一个准儿。外加一个杂役姓郭，她爹是郭巨侠，功夫高吧？偏偏这姑娘天天想闯荡江湖，结果连鸡都不敢杀。”
他语速快，一个接一个抖包袱，把几个角色的人设用最精炼的段子往外甩。皇后一开始还端着，听到“白展堂见着捕快就装死”那段，实在没绷住，噗地笑出了声。平宁的脸开始发绿了。
季常卿趁热打铁，又加了一段佟掌柜跟白展堂表白的名场面，学佟掌柜拿腔拿调：“展堂啊，额滴神呀，你四不四傻？额对你滴心意，你咋就看不出来呢？”又捏着嗓子演白展堂往后缩：“掌柜的您冷静！男女授受不亲！我先去后厨看看李大嘴有没有把盐当成糖——”
满殿笑倒。皇后笑得拿帕子直擦眼角，连翠果都憋不住了，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
周三寸的脸色不太好看。他是老派说书人，走的是正经路子，讲究的是字正腔圆、故事有头有尾。季常卿这种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串烧派”，他听都没听过，想反驳都找不着下嘴的地方。
轮到周三寸说了。他定了定神，醒木一拍，说了段《水浒》里头“鲁提辖拳打镇关西”，功底是真好，遣词造句那叫一个讲究，每个字都经得起推敲。皇后听得认真，点了好几回头，但笑的时候明显没刚才多。
两段说完，皇后端着茶盏琢磨了半天，最后开口：“周三寸说得地道，本宫爱听。但季常卿那段……怎么说呢，本宫笑得腮帮子疼。本宫判季常卿赢。”
平宁噌地站起来了：“娘娘！臣女不服！周先生功底扎实，说了二十多年书——”
“平宁。”皇后放下茶盏，笑容淡了三分，“本宫说了算。你要是不服，下回自己上来说一段。本宫照样给彩头。”
平宁咬着嘴唇，脸憋得通红，到底没敢再顶嘴。周三寸倒是体面，冲季常卿拱了拱手：“季先生后生可畏，草民服气。下回有空，来城南茶馆坐坐，草民请茶。”
季常卿赶紧还礼：“周先生客气！您那段鲁提辖真是绝了，我回头得跟您多学！(๑•̀ㅂ•́)و✧”
出了坤宁宫，凤清歌走在前头，季常卿跟在后头，怀里揣着平宁那十两金子和凤清歌赏的十两银子，美得冒泡。凤清歌头也不回：“赢了就赢了，别嘚瑟。平宁那人输不起，今儿这十两金子她掏得憋屈，回头准得找补回来。”
季常卿把金子揣好：“殿下放心！她找补她的，我躲我的。实在不行我天天窝在府里不出门，反正府里有吃有喝还有狗——”
“狼青是护卫犬，不是给你解闷的。”
“那我给狼青说书行不行？殿下您说狗听得懂《甄嬛传》吗？我觉得狼青能听懂华妃那段，它每次听都呲牙——”
凤清歌回头瞪他：“你跟狗说书，不跟本宫说？”
季常卿立刻把腰弯下去：“说！给殿下说！天天说！风雨无阻！殿下您想听啥？今儿晚上加更一折《武林外传》番外——白展堂偷鸡不成蚀把米，怎么样？(๑•̀ㅂ•́)و✧”
凤清歌嘴角一翘，又压回去：“行。晚上来正厅，本宫备好瓜子等你。说不好扣钱。”
“得嘞！包您满意！”
当天晚上，正厅里传出杀猪般的笑声，持续了足足一个时辰。翠果蹲在廊下跟护卫咬耳朵：“你猜殿下又笑了几回？”
护卫挠头：“这谁数得清？殿下最近笑得太多了，我都有点不习惯。从前殿下一个月笑不了两回，现在一天笑八回。”
翠果嗑着瓜子，悠悠道：“季常卿这人，嘴是碎了点，胆子是肥了点，脑子是缺了根筋——但架不住他能逗殿下笑啊。咱殿下这些年过得多累，你又不是不知道。能让她笑，比什么都强。”
护卫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正厅里又传来季常卿的吆喝：“殿下！下一段更绝！郭芙蓉排山倒海拍死了一只鸡！那鸡还是李大嘴养的！您猜怎么着？那鸡是给佟掌柜炖汤用的——”
凤清歌笑骂：“你快说！别老吊本宫胃口！”
“好嘞！话说那日风和日丽——”
“别学上回‘那日的风好喧嚣’！换个词儿！”
“得令！那日秋高气爽，惠风和畅——”
“季常卿你信不信本宫扣你月钱！”
“殿下我错了！话说那日晴转多云，局部地区有鸡毛——”
狼青趴在桌边，翻了个白眼，把脑袋埋进爪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