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风波过去之后，季常卿安生了小半个月。每天按时进宫给皇后说书，隔三差五去永安侯府给谢云窈讲两段，剩下的时间窝在长公主府后院写稿子、编新段子，偶尔跟二狗子和竹竿蹲厨房门口啃西瓜，日子过得比上辈子九九六的时候滋润了不知道多少倍。
直到这天上午，竹竿连滚带爬地冲进后院，瓜都吓掉了：“大哥！大哥不好了！平宁郡主府来人了！”
季常卿正躺在藤椅上看话本子，闻言眼皮都没抬：“来就来呗，又不是老虎。她还能把我吃了？”
“不是！来的那个——那个柳蕴之！穿得人模狗样的，还带了个随从抬着口箱子，说是来跟大哥您谈买卖！”
季常卿把话本子往脸上一盖，闷声道：“不见。就说我痔疮犯了，见不了客。”
“他说不见着您就不走，还在门口支了把椅子坐下了，说您今儿不见他，他明儿还来，后儿还来，天天来，坐到您出门为止——”
季常卿一把扯下话本子，翻身坐起来：“嚯，跟我玩坐班这套？我上辈子干销售的时候，这套路都是我玩剩下的！”他站起来拍了拍褂子，撸了撸袖子，“走，会会他去。我倒要看看平宁这回又憋什么屁。”
长公主府大门口，柳蕴之今儿收拾得格外体面。一身竹青色的绸衫，腰间系了块水头不错的玉佩，手里还是那把折扇——不过换了把新的，上回那把被二狗子踩坏了。他身后跟着个小厮，抬着口朱漆木箱，箱子盖半开着，里头隐隐约约能看见白花花的银锭子。
柳蕴之见季常卿出来，噌地站起来，满脸堆笑：“季先生！哎呀呀，可算见着您了！小弟柳蕴之，上回芙蓉园咱们见过的——那什么，都是误会，误会！小弟今儿是专程来赔罪的！”
季常卿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没让他进门：“赔罪？赔罪带一箱子银子？”
“这不是赔罪礼嘛！”柳蕴之凑上来，压低声音，“实不相瞒，小弟今儿来，是替平宁郡主传个话。郡主说了，从前的事儿是她不对，她年纪小不懂事，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这箱子里是二百两银子，算是给您的压惊费。另外——”
他顿了顿，折扇一展，笑得贼眉鼠眼：“郡主想请您过府说书。月钱您开，一个月说十场就行，剩下的时间您爱干什么干什么。郡主府上还给您单劈个院子，丫鬟小厮随您使唤，比长公主府那硬板床舒服多了。”
季常卿心里一乐——哟，挖墙脚挖到长公主府门口了，平宁这是真急眼了。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搓了搓手，做出副财迷样：“二百两？还单劈个院子？柳兄，你说的这些，我这心里头有点痒痒啊。”
柳蕴之一见有戏，眼睛都亮了：“那可不是！郡主说了，您这样的人才，搁长公主府那是屈才了！长公主殿下那人您也知道，抠门儿，给您八两银子还得让您天天说书，还得进宫给皇后娘娘说，还得去永安侯府给谢姑娘说——您一个人打三份工，她赚得盆满钵满，分您几个钱？”
季常卿砸了咂嘴，装模作样地想了想：“你说的倒也是。殿下那人吧，确实抠。上回我编快板儿骂您那事儿，她才赏了我十两，搁平宁郡主这儿，怎么不得赏个五十两？”
柳蕴之嘴角抽了抽——快板儿骂他那事儿还记着呢——但为了完成任务，愣是忍住了：“那可不！郡主大方着呢！只要您点头，银子立马抬进去！”
“行啊。”季常卿忽然咧嘴一笑，“那我报个价，你听听。”
柳蕴之赶紧把扇子合上，洗耳恭听。
季常卿掰着手指头开始数：“月钱——我长公主府八两，跳槽嘛，得翻个倍，十六两不多吧？出场费——宫里说一场皇后赏二十两，平宁郡主府总不能比皇后低吧？一场三十两。包吃包住——单劈院子得有吧？里头得配个厨子，我嘴刁。还得配俩跑腿的，我小弟二狗子和竹竿得跟我一块儿走，月钱你那边出，一人四两。另外——”
他顿了顿，笑得跟朵花似的：“我来你那儿说书，长公主殿下肯定生气。她一生气，准得扣我违约金。这钱你得替我掏——我算算啊，契约上写的是干满一年，我才干了俩月，还有十个月，十个月乘以八两——八十两。加上精神损失费、名誉损失费、跳槽风险费、狗粮补偿费——”
柳蕴之脸都绿了：“狗、狗粮？”
“狼青啊！我走了谁给狼青说书？狼青每回听我说华妃那段都呲牙，它那是乐！我走了它准得抑郁！狗抑郁了得看兽医吧？兽医钱你出——二十两。”
柳蕴之嘴张了半天：“这、这加起来得——”
季常卿掰着手指头一算：“五百两。先付一半当定金，剩下的到岗之后结。哦对了，还有过年红包、中秋月饼、端午粽子，一样不能少。另外我写话本子废脑子，每个月得给我配二斤核桃补补——”
柳蕴之脸从绿转白，又从白转青：“季先生，您这、这价码是不是高了点儿？”
“高？”季常卿瞪大眼睛，“柳兄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季常卿现在什么身价？京城顶流说书人！皇后娘娘认证的！永安侯府表姑娘谢云窈亲口夸过的！我上回在城南茶馆开专场，门口黄牛票都炒到二两银子一张了！你跟我说五百两高？我上辈子——不是，我上回在芙蓉园气平宁郡主那回，她脸绿成那样，我值不值五百两？你摸着良心说！”
柳蕴之还真摸了**口，良心有点痛。他咬了咬牙：“三百两。”
“五百。”
“三百五。”
“五百。少一个铜板不干。”
“四百！”
“五百。柳兄你再还价，我加钱了。五百五。”
柳蕴之快哭了：“你怎么还带往上涨的？”
季常卿摊手：“你越还价我越觉着自己值钱啊。这玩意儿跟拍卖似的，你举牌我加价，天经地义。五百五，要不要？不要我关门了，我家殿下还等着听我说书呢。”
柳蕴之正犹豫呢，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女声：“六百。”
季常卿一回头——凤清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倚在门框上嗑瓜子，身上还穿着家常衣裳，头发随便挽了个髻，一看就是从被窝里爬出来看热闹的。
“殿下？”季常卿懵了，“您怎么出来了？”
“本宫在里头听了半天了。”凤清歌把瓜子壳往地上一丢，走到柳蕴之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柳蕴之，你回去告诉平宁——季常卿的违约金，本宫涨到六百两了。她要是出得起，本宫这就放人。”
柳蕴之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凤清歌把季常卿往身后一扒拉，“不过这六百两只是违约金。他过去之后，月钱得另算。本宫给八两，平宁怎么也得给二十两吧？出场费本宫收二十两，平宁收五十两不过分吧？一年下来，光工钱就够她喝一壶的了。还有——”
她扭头看季常卿：“你方才报的那些，狗粮、核桃、精神损失费，一样别落，全加上。”
季常卿拼命点头：“加了加了！都加了！殿下您放心！”
凤清歌满意地点了点头，回头冲柳蕴之笑吟吟道：“你算算，平宁出得起吗？出得起，人你带走。出不起——回去告诉她，下回挖墙脚找个靠谱点的来，你这样的，连季常卿都忽悠不动，也好意思自称才子？”
柳蕴之脸涨得通红，折扇合了又开，开了又合，最后往袖子里一揣，冲小厮一挥手：“走！”
那口箱子抬起来的时候，季常卿还踮着脚喊了一嗓子：“柳兄！银子不收啦？不收我可不退了啊！(￣▽￣)”
“滚！”柳蕴之头也不回地走了。
凤清歌踹了季常卿一脚：“行了，别嘚瑟了。回去把这事儿编个段子，明儿进宫说给皇后听。”
“得令！殿下，那我今儿这表现值不值点儿赏？(๑•̀ㅂ•́)و✧”
“赏你二十两。另外——”凤清歌回头看他一眼，“月钱从下个月起涨到十二两。别往外说，免得平宁又眼红。”
季常卿乐得一蹦三尺高：“殿下您就是我亲老板！亲姐！亲祖宗！(๑•̀ㅂ•́)و✧”
“少来。”凤清歌拿扇子敲他脑袋，“回去写稿子。明儿那段子写不好，月钱扣回去。”
“殿下您放心！我连夜写！通宵！不睡觉也给您写出来！(๑•̀ㅂ•́)و✧”
“通宵就免了。你病倒了本宫还得请大夫，亏。”
“殿下您这账算得——真精。(￣▽￣)”
当天晚上，后院厢房的灯亮到半夜。二狗子起来撒尿，路过窗户底下，听见里头季常卿一边写一边嘀咕：“平宁挖墙脚，挖到铁板了……柳蕴之抬箱子，抬了个寂寞……好！这段就叫‘赔了夫人又折兵’！明儿给殿下念！她准乐！”
二狗子回去跟竹竿咬耳朵：“大哥是不是疯了？大半夜不睡觉写快板儿？”
竹竿翻了个身，嘟囔道：“疯不疯的不知道，反正殿下乐了就行。殿下乐了，咱就有肉吃。睡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