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前三天，皇后传下话来，今年中秋宫宴要办得热闹些，各府贵女、命妇、有诰命在身的都得进宫，季常卿作为“皇后钦点说书人”，要在中秋宴上给满殿的人说一段。
季常卿听完翠果传的话，手里的鸡腿啪嗒一声掉进了汤碗里。
“全、全京城有头有脸的都来？(⊙ˍ⊙)”
“殿下说了，你不用紧张。就当平时在坤宁宫说书，底下多坐了几十号人而已。”
“而已？”季常卿把鸡腿从汤里捞出来，也顾不上吃了，“翠果姐姐，那可是中秋宫宴！我上回在永安侯府说书，底下才二三十号人，我腿肚子就转筋了。这回来几百号——不，全京城的贵女！万一我说砸了——”
“殿下说了，说砸了就把你挂城门楼子上，跟中秋花灯一块儿展览，底下路过的人都能看见。”
“……殿下就不能说点鼓励我的话吗？(╥﹏╥)”
“殿下还说——”翠果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说你要是实在紧张，就想想平宁郡主坐在底下咬牙切齿的样子。保管你精气神儿就上来了。”
季常卿琢磨了一下，还真管用。他脑子里一浮现平宁那张脸，斗志蹭蹭往外冒，连吃了三碗饭，蹲在院子里就开始写稿子，写到激动处还站起来比划两下，吓得狼青以为他要抢狗盆，叼着碗躲到墙角去了。
中秋那天晚上，宫里张灯结彩，摆了满满几十桌。季常卿跟在凤清歌身后进了殿，眼睛都不敢乱瞟，低头盯着凤清歌的裙摆走。凤清歌头也不回，低声说了句：“抬头挺胸，别跟个偷东西的似的。你是本宫带来的，没人敢笑话你。”
季常卿把腰挺直了，一抬头——嚯，满殿珠翠，衣香鬓影，左边坐着一溜穿金戴银的贵女，右边坐着一排端庄肃穆的命妇，正中间是皇后娘娘，换了身大红的宫装，头上凤钗明晃晃的，笑得一脸慈祥。平宁郡主坐在左侧上首，穿了一身崭新的藕荷色宫装，头上珠花插得满满当当，一看就是精心打扮了来的。
皇后见季常卿进来，笑着招了招手：“季常卿来了？今儿中秋，本宫特意把你安排在中间说书。台下这么多人呢，你好好说，说完了本宫有重赏。”
季常卿跪下磕了头，站起来定了定神。他扫了一圈台下，目光从平宁脸上掠过，又落到角落里——柳蕴之坐在末席，折扇换成了个手炉，正拿帕子擦汗。再往旁边看，谢云窈冲他比了个口型：“加油！”
季常卿深吸一口气，醒木一拍，开讲了。
他今儿准备的是个新段子——《月宫奇谈》。把嫦娥奔月、吴刚伐桂、玉兔捣药这些老梗全翻了个新，编成个职场故事：嫦娥是月宫集团空降的CEO，玉兔是任劳任怨的行政总监，吴刚是个一根筋的技术骨干，天天砍树做PPT，砍了八百年还没砍完，因为领导老让他改需求。最后玉兔受不了了，给吴刚出了个主意：“你把桂花树砍了当柴火烧，跟嫦娥说这是‘资源优化配置’，她一准批。”
台下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皇后先笑出了声，紧跟着满殿笑成一片。连旁边伺候的宫女太监都憋不住了，肩膀一抖一抖。平宁坐在上头，嘴角抽了抽，想笑又不想给面子，憋得脸都歪了。
季常卿讲完一折，满殿鼓掌。皇后擦了擦眼角，冲他招手：“过来，本宫赏你。”
季常卿颠颠地走过去，皇后从腕上褪了个翡翠镯子给他：“拿着。这段子新鲜，本宫回去要讲给你皇姐夫听。”
季常卿捧着镯子刚要谢恩，平宁忽然开口了：“娘娘，季先生说得确实好。臣女有个不情之请——今儿中秋佳节，光季先生一个人说也单调。臣女也准备了个小节目，想给娘娘助个兴。”
皇后挑了挑眉：“哦？什么节目？”
平宁冲柳蕴之使了个眼色。柳蕴之硬着头皮站起来，怀里掏出一卷纸，清了清嗓子：“娘娘，草民今儿献丑，也说了段书。这段书叫《忠仆传》，讲的是一个忠心耿耿的仆从，如何在主家落难时不离不弃，最后主家平反了，仆从也跟着得了诰命。”
殿里安静了一瞬。凤清歌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嘴角微微一翘——这是要拿话点她呢。什么“忠仆传”，分明是暗示季常卿在她府上就是个“仆”，而平宁自己是那个“落难的主家”，等着平反呢。
季常卿脑子转得飞快，赶紧跪下：“娘娘，小的有个不情之请——既然平宁郡主让柳先生说了‘忠仆’的故事，那小的也说个‘忠仆’的故事。不过小的这个故事是现编的，比不上柳先生文采好，图个乐子。”
皇后来了兴致，往椅背上一靠：“行啊，你现场编一个。编得好，本宫再赏。”
季常卿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话说从前有个财主，家里养了条大黄狗。这条狗吧，看门不积极，吃饭第一名。财主嫌它没用，想把它卖了。隔壁邻居听说之后，跑来说：‘你把狗卖给我吧，我给你二两银子。’财主问：‘你买它干啥？’邻居说：‘这狗我知道，它以前在我家待过，忠心得很，一顿能吃三碗饭，但看门贼厉害。’”
他学邻居说话时故意拿腔拿调，学财主时粗声粗气：“财主一听就动心了，把狗牵出来给邻居看。那狗见了邻居，摇着尾巴就扑上去了。财主一看，哟，还真认识，那就卖吧。二两银子成交，邻居牵着狗走了。结果第二天，财主上街买菜，碰见邻居牵着狗也在买菜。财主问：‘你不是说它看门厉害吗？怎么牵出来遛了？’邻居说：‘是啊，看门厉害，昨晚把我家大门都啃了，我寻思这狗不能看门，得改行当拆迁队。’”
台下哄堂大笑。季常卿不慌不忙地往下说：“财主一听急了：‘那你把银子退我！’邻居说：‘退不了，那二两银子我拿去买了条新的看门狗，这回是正经狗，不是拆迁队的。’财主气得直跺脚，回家写了一本书，叫《忠犬传》，逢人就说他从前养了条好狗，可惜被人拐跑了。后来全城都知道这财主什么德性了，再没人上他家卖狗，连狗贩子都绕着他家走。”
他讲完了，冲皇后鞠了个躬：“小的这段叫‘二两银子买条拆迁队’，娘娘您听个乐子。”
满殿笑得停不下来。皇后笑得直拍桌子，连凤清歌都绷不住了，拿帕子挡着脸，肩膀直抖。平宁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最后憋出一句：“娘娘，臣女觉得季先生这段……似乎意有所指。”
皇后擦了擦眼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意有所指？指什么？”
平宁支吾了半天，说不出来。她能说什么？说季常卿把她比作买狗被坑的冤大头？那不等于自己认了？说季常卿把她比作拆迁队？那更丢人。
皇后放下茶盏，笑吟吟道：“本宫看季常卿这段编得好。现编的，脑子快，嘴也快，还知道拿狗说事儿，不指名不道姓，谁听着不舒服那是自个儿往里头套。平宁，你说是吧？”
平宁咬着嘴唇，憋了半天，挤出一句：“娘娘说得是。”
凤清歌放下帕子，慢悠悠补了一刀：“姐，我觉着季常卿这段还能再编长点儿。比如那财主后来又养了条狗，专门咬说书的，结果把来家里做客的客人全咬跑了，财主还纳闷呢：‘我就养了条狗，怎么家里没客人了？’”
皇后笑出了声：“行了行了，你们俩一唱一和的，当本宫这儿是说相声呢？今儿中秋，都少说两句。”她冲季常卿招了招手，“你过来。”
季常卿凑过去，皇后从头上拔了支镶珠凤头钗给他：“赏你的。这段子编得好，本宫爱听。明年中秋还让你来。”
季常卿捧着凤头钗乐得嘴都歪了：“谢娘娘恩典！娘娘您气色真好！今儿这身红衬得您跟二十出头似的！(๑•̀ㅂ•́)و✧”
皇后笑骂：“少拍马屁。下去吃月饼吧。”
季常卿揣着镯子和凤头钗退回来，凤清歌斜了他一眼：“镯子交出来。”
“殿下！这是娘娘赏的！(╥﹏╥)”
“本宫替你收着。回头给你折成银子。”
“……殿下您这折价率怎么算的？(⊙ˍ⊙)”
“镯子市价三十两，本宫给你折二十两。凤头钗宫里的东西不好变卖，本宫给你折十五两。加起来三十五两，回府给你。”
“殿下您这也太黑了！市价三十两你折二十两？(╯‵□′)╯︵┻━┻”
“你再说一句，本宫折十两。”
“……殿下您折得对。三十五两挺好的。谢谢殿下。(´•ω•̥`)”
散席的时候，季常卿跟在凤清歌后头往宫外走，迎面撞上平宁。平宁气得脸都歪了，拿帕子狠狠扇着风，路过季常卿身边时低声撂了句：“季常卿，你等着。”
季常卿冲她鞠了个躬：“郡主中秋快乐！下回您府上再出书，记得提前知会我一声，我好去门口摆摊收授权费！(￣▽￣)”
平宁脚步一顿，走得更快了。
凤清歌在前头笑了一声：“行了，别嘚瑟了。回去把今儿这段编个完整版，明儿说给本宫听。本宫爱听‘二两银子买条拆迁队’那段。”
“得令！殿下您说那财主后来咋样了？要不我给他编个结局？破产了流落街头，最后被大黄狗收留了，天天给狗做饭——”
“好。就这么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