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头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季常卿正蹲在后院啃冻梨。
他啃得正专心，忽然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鼻涕泡都喷出来了，梨核儿咕噜噜滚到墙角，狼青蹿过去叼起来就跑。季常卿吸溜着鼻子，缩着脖子往屋里跑，一头扎进被窝里裹成个蚕蛹，闷声嚎了一嗓子：“翠果姐姐！给条活路吧！这屋里连个火盆都没有，我脚指头冻得跟冰溜子似的，刚才差点把梨核儿当脚趾头啃了！(╥﹏╥)”
翠果端着一壶热茶推门进来，往桌上一墩：“殿下说了，你上个月打碎的那个青瓷火盆还没赔呢，新的自己想办法。”
“那个火盆是二狗子撞碎的！凭什么算我头上？”
“二狗子说是你教他练‘排山倒海’，他一掌把火盆拍地上了。”
“……我那是教他强身健体！谁知道他真拍啊！(╯‵□′)╯︵┻━┻”
翠果翻了个白眼走了。季常卿在被窝里缩了半炷香，实在冻得睡不着，爬起来在屋里蹦跶着取暖。他蹦了没两下，忽然想起上辈子冬天在出租屋里冻得嗷嗷叫的时候，好歹还能点个外卖叫碗热馄饨。现在外卖没有，但长公主府有御赐厨子啊！
他裹着被子往外跑，正厅里凤清歌歪在榻上看账本，脚边搁着个鎏金暖炉，狼青趴在炉子旁边，脑袋枕着爪子，睡得直哼哼。季常卿裹着被子挪进去，往暖炉边上一蹲，被凤清歌拿账本敲了脑袋。
“你裹着被子到处跑像什么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宫虐待你。”
“殿下您这就叫虐待！您自己烤着炉子，我屋里连根柴火都没有！我今天打了一百个喷嚏了，耳朵眼儿里都是回音！(´•ω•̥`)”
凤清歌抬眼看了看他冻得通红的鼻尖，沉默了两秒，扭头跟翠果说：“去，把库房里那个旧铜炉找出来给他。再拨两筐银霜炭。”
季常卿感动得差点把被子扔了：“殿下！您果然还是疼我的！(╥﹏╥)”
“本宫是怕你冻病了还得请大夫，亏。”凤清歌翻了一页账本，“对了，后儿冬至，宫里要办祭天大典，本宫得进宫陪皇后。你在府里看家，别惹事。”
季常卿眼珠子一转：“殿下，冬至祭天——那平宁郡主也去吧？”
“去。她爹是宰相，祭天大典他们家站头一排。”
“那您把我也带上呗。”
凤清歌放下账本，眯眼看他：“你？你又不是官身，祭天跟你有什么关系？”
“殿下您听我说啊——”季常卿把被子往地上一铺，盘腿坐好，开始掰扯，“祭天大典完事儿之后肯定有宴席吧？满朝文武、各府贵女，全在。平宁这回肯定憋着大招呢，上一回中秋宴她吃瘪了，这回祭天大典她能让您舒坦了？您带我去，我别的不干，就站您后头当个吉祥物。她那边但凡有人想使绊子，我见招拆招。上回中秋宴我现编段子那本事您也看见了，这活儿我熟！(๑•̀ㅂ•́)و✧”
凤清歌沉默了一会儿，把账本合上了：“带你去也行。不过有一条——祭天大典上你得穿得体面些，别跟个猴儿似的东张西望。到时候本宫让你站哪儿你就站哪儿，让闭嘴就闭嘴。做得到？”
“做得到！绝对做得到！我保证跟个鹌鹑似的，缩着脖子不吭声！(๑•̀ㅂ•́)و✧”
“鹌鹑倒不至于。就是别主动惹事。”
“那要是事儿主动惹我呢？(￣▽￣)”
凤清歌把账本拍在桌上：“那你就往本宫身后躲。本宫替你挡着。”
季常卿愣了一下，心里头暖烘烘的，吸了吸鼻子：“殿下……您这话说得，我都有点儿感动了。(╥﹏╥)”
“少来这套。回去把被子叠好，让翠果给你找身祭天穿的衣裳。别穿你那件靛蓝的了，皱巴巴的跟咸菜似的。”
“得令！”
冬至那天，天还没亮季常卿就被翠果薅起来了。洗脸净面，梳头换衣裳，翠果给他挑了件竹青色的新袍子，外头罩了件灰鼠皮的褂子，领口袖口滚了圈银边，往铜镜里一照，季常卿自己都吓了一跳：“嚯！这谁家俊俏后生？翠果姐姐你手艺绝了！(๑•̀ㅂ•́)و✧”
翠果往他腰上系了根玉带：“殿下说了，今儿要是出丑，回来就把你挂城门楼子上。这衣裳料子挺贵的，你自己掂量。”
“……翠果姐姐你能不能别每回出门都拿城门楼子吓唬我？(´•ω•̥`)”
祭天大典在天坛，一圈圈的汉白玉台阶望上去跟天梯似的，文武百官按品级站得整整齐齐，命妇贵女在另一侧，凤清歌站在宗亲头一排，季常卿缩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鹌鹑似的缩着脖子，眼睛都不敢乱瞟。
祭礼开始，礼乐齐鸣，皇帝上了香，念了祭文，满场鸦雀无声。季常卿站了大半个时辰，腿都麻了，心想这活儿比说书可累多了，下回得加钱。正胡思乱想呢，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声低低的嗤笑。
平宁郡主站在隔着两排的位置，拿帕子掩着嘴，跟身边的贵女嘀咕了句什么，那贵女噗嗤一声笑出来，眼睛直往季常卿身上瞟。
季常卿耳朵竖起来了。他别的本事不敢吹，听人嚼舌根子的本事一等一。他微微侧了侧耳朵，听见平宁压低声音说了句：“……穿得跟个跟班小厮似的，也配上祭天台？长公主府是真没人了。”
季常卿心里翻了个白眼，脸上纹丝不动。他想起凤清歌说的“别主动惹事”，忍了。
祭礼结束，转场去偏殿用宴。凤清歌在前头走，季常卿跟在后头，路过平宁那一桌的时候，平宁忽然扬声笑道：“哟，长公主殿下今儿带的人倒是齐整。季先生这身打扮——翠果姑娘好手艺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府上跑腿的小厮呢。”
旁边几个贵女跟着掩嘴笑。
季常卿脚步一顿，刚要张嘴，凤清歌先说话了：“平宁，你今儿这身也不错。这颜色——是染坊调色盘洒了吧？红里透着绿，绿里透着紫，本宫瞧着新鲜，叫什么色儿来着？”
平宁脸一僵：“这叫藕荷——”
“藕荷？”凤清歌歪头看了看她裙子，“藕荷不是这个色儿。你这得叫‘开染坊的打喷嚏’——什么颜色都往上溅。”
周围几个贵女憋笑憋得脸通红。平宁气得拿帕子直扇风：“长公主，今儿祭天大典，您说话能不能客气点？”
“客气？”凤清歌笑了一声，“你方才说本宫的人穿得像小厮，客气了？平宁，本宫上回说过了，季常卿是本宫的人。你说他，就是打本宫的脸。打本宫的脸，本宫就撕你的脸。这事儿上回中秋宴本宫说得还不够明白？”
平宁咬着嘴唇不吭声了。季常卿在后头憋笑憋得肚子疼，低着头假装整理袖口。
结果平宁没再跟凤清歌硬杠，转头冲季常卿笑了一下：“季先生，上回中秋宴你那段‘二两银子买拆迁队’说得真好。我府上柳蕴之回去琢磨了半个月，写了篇《驳拆迁队论》，洋洋洒洒三千字，你要不要听听？”
季常卿心说来了，这是要把他拉进文斗。他抬头笑了笑：“柳先生写三千字呢？太客气了。我这人不爱看字儿多的东西，我一般听。要不这样，下回我去您府上，让柳先生当面念给我听？我听着不顺耳的地方，当场给他改改。放心，不收改稿费。(￣▽￣)”
平宁嘴角抽了抽：“你——”
“郡主您别急啊。”季常卿一脸诚恳，“我这人嘴碎归嘴碎，但说的是实话。柳先生那文笔我领教过，上回那本《秘闻录》写得就挺好，就是事实对不上。这回《驳拆迁队论》——他驳我之前，得先把‘拆迁队’那故事听明白了吧？他要是连故事都没听明白就动笔，那三千字驳的是空气，不白费劲儿吗？(๑•̀ㅂ•́)و✧”
旁边有人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平宁脸涨得通红，拿帕子一甩：“你少在这儿贫嘴！”
“郡主，我这不叫贫嘴，这叫讲道理。”季常卿拱了拱手，“您要是觉着我说得不对，咱找皇后娘娘评理去。娘娘上回说了，我那段子编得好，她爱听。您那三千字——娘娘听了笑了吗？”
平宁彻底没声了。她总不能说皇后没笑——那不等于打皇后的脸？
凤清歌适时出来打圆场：“行了行了，今儿冬至，都少说两句。平宁，你回去跟柳蕴之说，让他把那三千字收好了，赶明儿季常卿上你府上念书的时候，让他当面念。念得好，本宫有赏。”
季常卿赶紧接话：“对！念得好赏银子！念得不好——郡主您可别怪我当场改稿啊！(￣▽￣)”
平宁气得一甩袖子走了。凤清歌回头瞥了季常卿一眼：“不是让你当鹌鹑吗？”
“殿下，鹌鹑被踩了尾巴也得扑棱两下翅膀啊。(´•ω•̥`)”
凤清歌嘴角一翘，压回去了：“行了，回去再说。今儿表现不错，赏你二十两。”
“殿下！那下回平宁要是再找我茬，我能不能加个‘主动出击’的选项？加钱也行！(๑•̀ㅂ•́)و✧”
“你先把今儿这出编成段子，明儿进宫说给皇后听。说得好，本宫给你加个‘主动出击’奖金。”
“得令！殿下您瞧好吧！我连夜写！(๑•̀ㅂ•́)و✧”
回府的马车上，季常卿裹着凤清歌赏的灰鼠皮褂子，靠着车壁打盹。凤清歌忽然开口：“季常卿。”
“嗯？殿下您说。(￣▽￣)”
“今儿在祭天台上，平宁说你的时候——你其实能当场怼回去。怎么忍住了？”
季常卿睁开眼，想了想：“殿下您说了别主动惹事。我寻思着，我要是当场怼回去，外人看着就是长公主府的人没规矩，跟平宁一般见识。我得等您先开口，您开了口，我才好接话。这叫——借力打力！(๑•̀ㅂ•́)و✧”
凤清歌看了他一会儿，别过脸去，声音淡淡的：“还行。脑子没白长。”
“那殿下，我这算不算超额完成任务？有没有额外赏？(๑•̀ㅂ•́)و✧”
“赏你个头。回去睡觉。”
“殿下您这赏也太敷衍了！(╥﹏╥)”
“再嚎一句，月钱扣二两。”
“……殿下晚安。殿下好梦。殿下明儿见。(´•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