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莉莉安就下了坡。
坡下的雪没到小腿。六百多个人在黑里排成三列，没人说话，只有雪被踩实的“咯吱”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数数。
巴比奇已经在冰上等着了。他带了三个人，每人一把斧子，一捆麻绳。
“三处都凿了。”他指着冰面，“东边那处一尺二，中间一尺半，西边一尺。冰是青的，敲起来是脆的——好冰。”
“车呢？”
“车不行。”巴比奇说，“一尺半的冰，人走没事，马拉车就难说。炮更不行。”
“那就人先过，车留岸上。”
她心里还有一句话没说：城是给朝廷看的，堡是给自己留的。柳别奇那座塌了的棱堡，才是她将来能退回去的地方。
“车上的火药呢？”
莉莉安看了一眼那几辆辎重车。车上装着四十桶火药、三百发旧弹、四门拆开的炮，还有六百多人的口粮。
“火药分成人背。”她说，“一人两包，过了河再收起来。炮留岸上。”
“炮留岸上，对岸要是有人打过来……”
“对岸要是有人打过来，我们连炮都来不及架。”她说，“先过去，先站住。”
---
过河按她定的顺序来。
第一拨是巴比奇的四十骑，人和马分开走，马一匹一匹牵过去，牵马的人走在马的前侧，不走在后头——这是兽人的规矩，马受惊往后蹬，踹不到前面的人。
第二拨是火铳手。一百零三个，两人一组，一根麻绳系在两个人的腰上，中间留出三步。火铳举过头顶，慢慢走。谁滑倒了，另一个人拽住绳子。
第三拨是长矛。长矛横着拿，两个人抬一根，走得很慢。
最后是背火药的、抬伤员的、赶不走的。
一个叫库德里亚的老兵走在她旁边，忽然说：“殿下，您走中间。”
“我走最后。”
“不行。”库德里亚说，“我活了五十岁，见过将官走在最后的，没一个有好下场。”
“为什么？”
“因为最后那个人，是全队最后一个知道前面出了事的人。”
莉莉安想了想，改走中间。
---
走到河心之前，队伍停了一次。
不是她叫停的，是冰自己叫停的。
中段那片冰面上，横着一道白线，从西岸一直划到东岸，细得像一根头发。白线底下的冰是灰的，旁边的冰是青的。
巴比奇蹲下去，拿斧子在白线边上敲了一下。
“空心的。”他说。
“多空？”
“底下有气。”他把耳朵贴上去，听了一会儿，“殿下，这道线，人踩上去会塌。”
她蹲下去，也把耳朵贴上去。
冰下面有声音，很低，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
“绕？”
“绕不过。”巴比奇说，“这条线横着整片河面，两头接岸。”
“那就摊开。”她说，“人散成一排，隔三步一个，不许跑，不许停，一个一个过去。”
“六百人，隔三步，队伍要拉一里半。”
“那就拉一里半。”
---
过那道线，用了半个钟头。
六百个人，一个一个走，脚不敢抬，贴着冰面拖。有人在哭，哭得没声音；有人在念经，念到一半忘了词。
她走在中间，走得很稳。
走到白线正中的时候，脚底下的冰响了一声。
不是裂，是“咯”的一下，像有人在下面敲了一下。
前面的人停了。
“别停！”她喊，“停在这儿更重！”
没有人动。
“一个一个走。”她说，“听我的声音，往前走。走三步，我数一个数。”
“一。”
“二。”
“三。”
她数到十七，最后一个人过了白线。
---
过了河，那个说“枪没湿”的兵蹲在雪地上，吐了。
吐完，他抬起头。
“殿下，您不怕？”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站的地方，比你们轻。”她说。
那个兵没听懂。他低下头，接着吐。
第一拨人过到一半的时候，冰响了。
不是裂的那种响，是“嗡”的一声，很低，从脚底下传上来。
“别停！往前走！别停！”
巴比奇的声音从前面传回来。马蹄声乱了一阵，又稳住了。
第二拨火铳手走到中间的时侯，西边那处薄冰裂了。
裂声很脆，像一块干木头被拗断。一个兵“啊”了一声，整个人往下沉。
系在他腰上的绳子绷紧，另一个兵被拽得往前一扑，两个人都趴下了。
“拉！拉！”
人堆里冲上去七八个，抓着绳子往后拽。那个掉下去的兵半个身子已经在水里，一只手还举着枪。
冰下面黑得看不见水。掉下去的人不出声了，只看见两只手在冰口上扒，扒了两下，指甲划出几道白印。
有人把一根长矛伸过去，他抓住了。众人一起拽，把他拖了上来。
拖上来的时候，他浑身冒着白气，嘴唇是青的，手里还攥着那支枪。
“枪……枪没湿。”他说。
他叫叶戈尔·尼基福罗维奇·洛巴诺夫，火铳四连，二十四岁。
周围没人笑。
“走！”莉莉安在前面喊，“后头的快走，别挤在一处！”
---
第三个落水的是匹马。
那匹马拉着一辆装了半车黑麦的车，车主是辎重队长波波夫。他本来不该过——她说过车留岸上。可那半车黑麦是他从莫斯科一路省下来的，他舍不得。
车压上冰，冰先弯了一下，然后“哗”地碎开。
马沉得很快，连叫都没叫。车辕一沉，整辆车跟着翻下去，波波夫站在车后头，被车尾带了一下，摔在冰上，滚了两圈。
车沉了。半车黑麦沉了。
波波夫趴在冰上，看着那个黑窟窿，半天没起来。
“波波夫。”
“在。”
“上来。”
“殿下，那半车麦……”
“我知道。”她说，“上来。”
他爬上来，浑身抖得像筛糠，脸上全是冰碴。
“半车黑麦，六百人能吃三天。”他说。
“记着这笔账。”莉莉安说，“以后别再算错。”
---
过河花了两个钟头。最后一个人踏上对岸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
六百二十八个人，一个没少——那个落水的兵被人架着，嘴唇紫得发黑，牙关咬得死紧，可还站着。
“报数。”
“六百二十七。”布勃诺夫说。
“我算一个。”她说，“六百二十八。”
她把队伍在河滩上摊开，火铳手压到前面，长矛分两翼，然后带人往村里走。
---
扎列奇耶。
村子不大，五十来户，沿着一道缓坡铺开。屋子都是圆木搭的，屋顶压着厚草，草上是雪。村口有一口井，井台上站着一只冻死的乌鸦。
没有人。
不是逃了之后的那种空，是逃了很久、又被什么东西回来翻过的空。门都开着，屋里的东西被搬空了；有的屋顶塌了，塌下来的梁上还挂着锅。
“有人。”巴比奇说。
他指着村子正中那座教堂的钟楼。木头的钟楼歪着，可是有人在钟楼底下生过火——雪地上有一圈黑，黑里有炭。
“三个。”巴比奇蹲下去，看雪上的脚印，“鹿族的靴底带钉，钉距三寸。他们昨天夜里在这儿过的夜，天亮前走的。”
“往哪儿？”
“往北。”他抬头看了看，“他们看见我们过河了。”
莉莉安没说话。她站在村口，往北看。
北边是一条白茫茫的坡，坡上什么也没有。
“搜。”她说，“一间一间搜。别拆门，别翻箱子。找到人，带到我这儿来。”
---
搜到第三十户的时候，人找到了。
一个老太太，缩在灶台后头的柴堆里，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搜屋的是两个兽人兵，站在门口不敢动，怕是兵。
“殿下。”其中一个回头喊，“活的。”
莉莉安走过去。
老太太很老了，脸像一块晒干的桦树皮，眼睛浑浊，可看着人的时候，那眼神是清楚的——那不是吓糊涂的人的眼睛。
“你叫什么？”
老太太不说话。
“我们不是联邦的人。”莉莉安说，“联邦的人穿紫披风，我们穿蓝的。”
老太太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很哑：
“你们是亚缇斯的人。”
“是。”
“三年前这儿来过亚缇斯的人。”她说，“他们把我们的麦子拉走了，说是征粮。后来联邦的人来了，又把剩下的拉走了。”
她低下头，把怀里的孩子抱紧了一点。
“你们又来拉什么？”
莉莉安在她对面蹲下来。
“我们来守着。”她说，“不拉粮。”
“守着？”老太太抬起头，那眼神很奇怪，“你们有粮吗？”
这一句把莉莉安问住了。
她身后六百二十八个人，一天要吃九石黑麦。他们带的粮，吃过河沉了半车，剩下的够吃二十天。
“有。”她说。
老太太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很难看，可是不刻薄。
“那你守着吧。”她说，“反正我们也没地方去了。”
---
那天下午，莉莉安让人把村子清了一遍。五十三户，空了五十户，剩下三户有人：那个老太太，老太太的孙子；东头一个有腿伤的老兵；还有村尾一间屋子里，四个女人和一个婴儿。
“阿尼西娅。”老太太说，“我叫阿尼西娅。”
“你会做什么？”
“什么都会一点。”她说，“会烤面包，会腌菜，会看谁快死了。”
“那你从今天起管伙房。”
阿尼西娅看了她一眼。
“你们有伙房吗？”
“今天有了。”
---
傍晚，莉莉安站在河岸上，看自己来时的路。
冰面上有一道新裂的口子，是那辆车压的。窟窿边上还漂着一块木头，是车辕。
对岸的雪地里，那两辆没过来的辎重车停在那儿，车上的炮用破布盖着。
她站了很久。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岸边一队换哨的兵从她身边走过去，个个缩着脖子，脸埋在领子里，走两步跺一下脚。
有一个兵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殿下。”
“说。”
“您不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雪落在手背上，化了。
“不冷。”她说。
那个兵“哦”了一声，缩着脖子走了。走出几步，他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一句什么，那人也回头看了一眼。
莉莉安站在河岸上，一直站到天黑。
---
夜里，她在教堂里摊开地图。
教堂是木头的，四面墙都往里倒了一点，屋顶漏着天。圣像还在，金箔掉了大半，只剩一张脸。长明灯早灭了，灯盏里结着冰。
布勃诺夫、巴比奇、施特劳斯、戈利岑，四个人围着她。
“先说粮。”她说。
“过了河，剩十九天。”布勃诺夫说，“连今天算。”
“村里能找到多少？”
“三户人家，能搜出一点荞麦、几坛腌菜。阿尼西娅说村里原来有几口地窖，让人刨过，多半空了。”
“井呢？”
“井没冻。”布勃诺夫说，“水是活的。这是好事。”
“再说垒。”
施特劳斯把一张草图推开。
“河北岸这块地，正好卡在渡口上。西边那段旧墙还能用，补一补，填土，能挡马。东边是空的，得新挖一道。北边最要紧——北边来的人，一眼就看见我们。”
“北边怎么弄？”
“土垒加角面堡。”他说，“土冻着，挖不动。得拿火烤。”
“烤一天能挖多少？”
“一尺。”老工程师说，“一寸一寸往下啃。四面加两个角面堡，全挖完要四十天。”
“我们没有四十天。”
“所以我们只挖三面。”施特劳斯说，“第四面用木桩和雪堆。雪压实了，能挡枪弹。”
“能挡炮吗？”
“不能。”他说，“所以第四面不放人。”
屋里静了一下。
“最后说人。”莉莉安说，“六百二十八个人。三个连长、一个辎重队长、一个军医、四十骑。缺的是工兵、木匠、铜匠、铁匠。”
“村里有个老兵会木工。”布勃诺夫说，“腿有伤，走不了，可能肯干活。”
“叫什么？”
“彼得·萨维利耶维奇·科热夫尼科夫。”
“明天请他来。”
---
会散了，人都出去了，教堂里只剩她一个。
莉莉安把那盏冻住的长明灯拿起来，倒掉冰，从怀里摸出一小块蜡烛头，点上。
火苗很小，照不亮墙，只照亮她眼前那一块。
她把那枚铅弹放在地图上，压在“柳别奇”三个字旁边。
然后她拿出那本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在梅利尼克的名字底下，添了一行：
“第十八月二十八日，过河。死两人，一车黑麦沉于冰下。对岸扎列奇耶，空村，余三户。”
写完，她合上册子，吹了灯。
黑暗里，她听见风从墙缝里灌进来的声音。那声音很像哭，可她听了一会儿，就听出来那是风。
教堂外头有人在打鼾。还有人在磨牙。还有一个兵，隔一会儿就咳一声，咳得很轻，像是怕吵着别人。
她坐在黑暗里，一直坐到天亮。
---
那天夜里她又算了一次那半车黑麦。
一车装四石，半车两石。
“一石多少？”她问。
“十斗。”布勃诺夫说，“一斗十升。一升黑麦倒出来，大约一斤六两。”
“所以你要问粮够不够，别问多少斤，问多少石。”他说，“三千石不是重量，是数——三千个‘一石’，每一个都得拿斗量过，斗刮平。少一撮，就少一撮。”
两石黑麦，四百人吃，不到一天。
“殿下。”洛吉诺夫那天还在河那边——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调过来了——是布勃诺夫替她算的：“两石麦，值十二个银币。”
“十二个银币，买不回一匹马。”
“是。”
她坐在教堂里，把那盏冻过的灯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布勃诺夫。”
“在。”
“明天派人回河那岸，把那两辆车的炮拆了，一截一截背过来。”
“天还冷。”
“冷也得背。”她说，“炮在那边，就是铁；到了这边，才是炮。”
“殿下。”布勃诺夫临走时又回头，“那半车麦，算谁的？”
“算我的。”
“记在账上？”
“记在我名下。”她说，“将来有人问这半车麦去哪儿了，就说我淹死的。”
她把灯吹了。
黑暗里，她听见有人在哭，哭得很轻，像是怕吵着人。
她没有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