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梅翁神父在这座教堂里住了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他给人施洗、给人证婚、给死人念经。他知道村里每一家的名字，知道谁家的孩子生下来就弱，谁家的男人爱打老婆，谁家的牛是偷来的。
他也知道那些人都走了。
联邦的人来的时候，走了第一批；亚缇斯的人来的时候，走了第二批。到今天，扎列奇耶还剩三户、十一口人，外加一个他。
教堂里的东西他没让他们拿走。圣杯、圣像、两本经书，都藏在钟楼底下一个夹层里，那是他自己在三十一年前砌的。
他每天早上照旧开门、扫地、点灯。灯油早没了，他拿一点羊油代替，火苗黄得发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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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他正扫地，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穿蓝军服的女人，身后跟着两个兵。
“西梅翁神父？”
“是我。”
“我是第七边防军团的莫拉提乌斯。”
他知道这个名字。村里人传过一些话，说莫斯科那边有个女殿下，被贬到北边来了，谁跟着她谁倒霉。
他放下扫帚，行了个礼。
“殿下来做礼拜？”
“来做一件事。”她说，“你这座钟楼要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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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楼在教堂西侧，木头搭的，三层高，最上头那层歪了一点。钟挂在第三层的横梁上，铜的，三百来斤，铸的年头比村子还老。
“钟是村子的。”西梅翁说。
“我知道。”
“钟一没，村里人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该下地、什么时候该回家。”
“村里剩三户。”
“三户也是人。”老神父说，“殿下，钟不是铁，钟是日子。”
女人看了他一会儿。风从教堂门口灌进来，把她肩上的雪吹掉了。
“我跟你换。”她说。
“换什么？”
“粮。”她说，“钟拆下来，我给你八袋黑麦、两袋荞麦。够十一口人吃一冬天。”
西梅翁没有立刻答。他看着那座钟楼，看了很久。
“八袋。”他说，“十袋。”
“十袋，那你替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
“教堂修起来。”她说，“屋顶漏了，墙往里倒，再漏一个冬天，明年开春就塌。你出人、出料，我出入、出工。”
“殿下的工，肯修教堂？”
“钟都拆了，教堂不修，你明年拿什么恨我？”
西梅翁愣了一下，忽然笑了。他很多年没笑过，笑得脸都僵了。
“好。”他说，“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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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钟的人第二天来的。
来的是一群兽人工兵，领头的叫伊万·普罗科菲耶维奇·舒宾，腰上别一把斧子，说话像劈柴。他从车上卸下四根大木、两卷粗绳、一副铁滑轮。
“钟多重？”他问。
“三百来斤。”
“那得三根斜撑、一副双滑轮。”舒宾拿斧子在雪地上画，“一个人拉不住，得四个人拉。钟吊起来，往西推，底下垫木头，一层一层往下落。”
“要拆多久？”
“三天。”他说，“要是轴没冻住。”
轴冻住了。
钟的横轴是铁的，包在木梁里，冻得跟梁长在一处。舒宾拿斧子敲，敲出一层白霜，敲不动。
“拿火。”
他们在钟楼下架起一口铁盆，烧木炭，把火苗往冻结的轴头上烤。烤了半天，轴头上化出一层水，水又结成了冰。
“烤一天也烤不开。”舒宾骂了一句，“殿下，这活儿得慢慢来。今天先烤，明天再拆。”
“那就明天。”她说，“别急，别砸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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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钟没拆，先出了事。
钟楼歪着的那一面墙，撑不住了。
舒宾让兵先把斜撑立起来，撑着墙。两个兽人抬着木头上梯，梯子是拿两根圆木临时绑的，踩上去晃。
上到第二层的时候，木头一滑，绳子松了，四米长的一根斜撑从二层滑下来，砸在下面一个兵的身上。
那个兵叫斯捷潘·阿列克谢耶维奇·库罗奇金，第三守备兵团，长矛手，四十岁。
木头砸在他腿上。
碎的声音很闷，像有人掰开一根粗树枝。
他没叫。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说了一句：
“殿下，我的矛在梯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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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医阿夫杰伊把那条腿锯了。
没有别的法子。腿中间断了，骨头碴子戳出来，血是黑的，不流了——不流比流更坏。
锯腿的时候，教堂里全是人。兵们站在门外，不进来，也不走。西梅翁站在圣像旁边，手里捧着一本经书，嘴唇一直在动。
那个兵咬着一截皮带。锯到一半的时候皮带咬断了，他喊了一声，很短，然后就不喊了。
阿夫杰伊把锯下来的腿用布包起来，放在门外。
“埋哪儿？”有人问。
“先放着。”莉莉安说，“等他自己能说话，问他愿意埋哪儿。”
那个兵昏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醒了，脸白得像个空碗。
“库罗奇金。”
“在。”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还在。”
“腿没了。”
“我知道。”他说，“我摸了摸。”
“你愿意埋哪儿？”
他想了很久。
“殿下，能不能……埋在钟楼底下？”他说，“我以后站不起来，就当我在这儿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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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是第三天落下来的。
四个兽人拉绳，舒宾在下面喊号子。钟从横梁上吊起来的时候，整个钟楼抖了一下，簌簌落下一层雪。
“落——落——慢点！”
铜钟一寸一寸往下走。走到第二层的时候，一根绳子磨断了，钟歪了一下，撞在木梁上。
“嗡——”
那声音不大，可整个村子都听见了。
西梅翁站在教堂门口，忽然跪了下去。
那不是被吓的。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跪。他跪在雪地上，看着那口钟一尺一尺地落下来，落在铺好的圆木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他听见村里有人在哭。
是阿尼西娅。老太太从伙房那边跑过来，跑到钟边上，伸手摸了摸钟身，摸着摸着就哭了。
“三十一年了。”她说，“我嫁进这个村子那天，就是这个钟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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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钟是在落下来的第三天。
施特劳斯不让抡锤。他拿一把錾子，一柄木槌，沿着钟口一寸一寸敲。
“为什么不用斧子？”
“斧子崩茬。”他说，“钟是铸的，里头有应力。砸急了，它整块裂开，就废了。”
敲了两天，钟沿上开了一道缝。
“顺着缝敲。”他说，“它会自己裂。”
第三天下午，钟裂成了八块。
每一块都编了号。施特劳斯拿炭笔在铜块上写字：一号，二号，三号……写到最后一块，他把炭笔放下。
“这是好铜。”他说，“比我预想的好。”
“好在哪儿？”
“它响过。”施特劳斯说，“响过三百年的铜，纹路是顺的，化了再铸，不容易出气眼。”
她蹲下去，拿起一块。
铜是暗的，断口处却亮得刺眼。
“神父说，这口钟响了三百多年。”她说。
“它还会响。”施特劳斯说，“响法不一样了。”钟落下来，铜的，三百二十斤。
施特劳斯围着它转了三圈，拿小锤敲了敲。
“好铜。”他说，“比我预想的好。这一口钟，三百二十斤铜，能浇三十发炮弹。”
“什么时候浇？”
“得先有炉子。”他说，“砖、黏土、风箱、木炭。还要锡，要铅——铜太软，不掺锡打不穿甲。”
“锡和铅呢？”
“镇上买。”施特劳斯说，“买不到，就拆教堂的烛台、铜盆、门环。你们这个教堂穷，能拆的不多。”
西梅翁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
“烛台不能拆。”
“为什么？”
“烛台是圣器。”
施特劳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莉莉安一眼。
“那就买。”莉莉安说，“我出钱。”
“殿下，锡和铅都不便宜。”施特劳斯说，“一炉弹的料，要七八个银币。”
“我有。”
“您有？”老工程师看着她，“上回您说一百一十五枚，过河又花了不少。”
“还有一百零二枚。”她说，“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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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西梅翁在教堂里点了灯。
羊油灯还是那么黄，可他觉得比往常亮一点。
他把藏在夹层里的圣杯拿出来，擦了擦，放回原处。然后他走到门口，看见那个被锯了腿的兵躺在担架上，被两个兵抬着，抬到钟楼底下。
“就这儿。”那个兵说，“这儿好。”
“这儿冷。”抬担架的兵说。
“我以后就住这儿。”
西梅翁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孩子。”
“神父。”
“你叫什么？”
“斯捷潘。”
“斯捷潘。”西梅翁把手按在他额头上，“我给你念一段经。你要是不想听，就说。”
“念吧。”那个兵说，“我娘信这个。”
西梅翁念了。念得很慢，念到一半，那个兵睡着了。
他念完，站起来，看见那个女人站在教堂门口，手里拿着一块面包。
她走过来，把面包掰了一半，递给担架上的兵。剩下的一半，她撕成两半，一半塞给阿尼西娅的孙子，一半自己拿着。
西梅翁看着她。
“殿下。”
“嗯。”
“你不吃？”
“我吃过。”
“你不冷？”
她的手在雪地里垂着，没戴手套。
“不冷。”
西梅翁看着她，看了很久。
“殿下，”他说，“你知道钟为什么是铜的吗？”
“不知道。”
“因为铜响。”老神父说，“铁也响，可铁响得短。铜响得长，一响能传十里。村里人听见钟，就知道还没死绝。”
他低头看了看那口躺在雪地上的钟。
“现在它要变成炮了。”他说，“炮也响。可炮响的时候，是有人要死。”
莉莉安没说话。
“我不是在骂你。”西梅翁说，“我是在替它说一句。它响了三百多年，没响过一次丧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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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她带人把钟运到了河边。
四匹马拖着一辆雪橇，钟绑在雪橇上，底下垫着稻草。走到半路，雪橇陷进一个雪坑，众人推了半个钟头才推出来。
西梅翁站在教堂门口，看着那口钟一点一点被拖远。
阿尼西娅站在他旁边，怀里抱着孙子。
“神父。”
“嗯。”
“她真给粮？”
“给了。”西梅翁说，“八袋。”
“那你怎么跟她说十袋？”
“我多要了两袋。”老神父说，“村里要有种子。明年开春，总得有人种地。”
阿尼西娅笑了。
“你还挺会算。”
“我在这儿住了三十一年。”西梅翁说，“学会了两件事：一是怎么给死人念经，二是怎么跟活人要粮。”
他转身回教堂。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钟楼。
钟楼空了。三层高的木架子上，横梁中间留着一道磨出来的黑印，是钟挂了三百年的地方。
那道印子看起来很像一个人站在那儿，又不像。
西梅翁进去，把门关上，跪下，开始念经。
他念得很慢。念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闷响——是那口钟在路上又撞了一下。
他停下来，等那一声过去，接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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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钟那天，神父跟着车走了一段。
走到村口，他停下来，把手放在钟上。
“殿下。”
“嗯。”
“这钟，本来是要给村里人报时的。”他说，“现在它要报别的了。”
“报什么？”
“报有人来了。”西梅翁说，“炮一响，人就该跑。”
他把手拿开。
“我这一辈子，只学会一件事。”他说，“东西没了，还能再做；人没了，做不出来。”
“那你还让我拆？”
“因为不拆，人先没。”他说。
回城的路上，她问了一句。
“神父，你恨不恨我？”
“恨过。”西梅翁说，“钟落下来那天，我跪在雪地里，心里骂了一句。”
“骂什么？”
“骂您不得好死。”他说，“后来我想了想，改成骂您活得比我久。”
“为什么？”
“因为您得看着我，把这座教堂修起来。”
那年冬天，扎列奇耶的钟楼一直空着。
神父每回做礼拜，都要往那个空架子上看一眼。
看了一年，他习惯了。
那一年，他没再提那口钟，只在祝圣的时候，多念了一段。
第二年开春，他在钟楼的横梁上，看见一只燕子做了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