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勃诺夫这辈子挖过三次土。
第一次是十六岁，在家乡挖地窖，挖了七天，埋了一冬天的萝卜。第二次是三十岁，在基辅城外挖壕沟，挖了半个月，后来那条壕沟被联邦人的炮填平了。第三次就是现在，在扎列奇耶北边，挖一道没人知道有没有用的土垒。
他一百二十岁，兽人，当兵四十年，见过三个军团长。
第一个军团长爱马，把自己的马养得比兵好；第二个军团长爱钱，把军饷的一半装进自己口袋，剩下的买酒；第三个军团长爱面子，每回列阵都要站在最前面，后来被一颗子弹打穿了脖子。
他原以为天下的军团长都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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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那个女人下了壕沟。
天还没亮，土冻得跟石头一样。他带着三十个兵，在壕沟里拿火烤地——把木炭堆在地上，拿铁皮罩住，烤一夜，第二天早上表层的土能软下去半尺。
他正蹲在沟底看土色，听见上头有人喊：“殿下。”
他抬头，看见她站在沟沿上，穿着那件旧军服，脚上是一双普通的毡靴。
“殿下，底下脏。”
“我下来看看。”
“这儿没梯子。”
她跳了下来。
沟有一人半深，她落地的时候膝盖一弯，稳住了，没沾多少土。
“哪一段最硬？”
“这一段。”他指着沟壁，“底下一半是冻的，镐头上去一个白点。”
她走过去，拿手在沟壁上按了按，又蹲下去看沟底。
“多深了？”
“三尺二。”
“要挖四尺？”
“四尺二。”他说，“施特劳斯先生说的。四尺二，人站进去能露出肩膀，站着放枪。”
“一天挖多少？”
“一尺。”
“那要四天。”
“是。”布勃诺夫说，“这还是三十个人一起干。要是再冷一点，一天只有八寸。”
她站起来，往沟两头看。沟只有三十步长，两头都还没接上。
“沟底要留排水。”她说。
布勃诺夫愣了一下。“排水？”
“雪一化，水从坡上下来，沟里就成池子。”她拿锹在沟底划了一道，“在这儿挖一条窄沟，往河边斜着走，比沟底低三寸。水从这儿走，人站的地方就是干的。”
“三寸够吗？”
“不够就五寸。”她说，“水往低处走，你只要给它一条路。”
她说完，拿锹铲了一下。锹头撞在冻土上，只铲下来薄薄一层。她又铲了一下，还是那么薄。
“殿下，这活儿我来。”布勃诺夫说。
“我铲十下。”
“十下能干什么？”
“十下能知道你一天铲多少下。”她铲到第十下，直起腰，“三十个人，一人一天铲一千下。我铲十下，就知道他们累不累。”
布勃诺夫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在基辅挖沟那一年，那个军团长站在沟沿上，撑着一把伞，问：“还有多久？”
“三面都挖？”
“三面。”他说，“北边一道长的，东西各一道短的。西边接着旧墙，东边是空地。”
“角上呢？”
“角上要加角面堡。”他说，“两个角面堡，能交叉打枪。”
她点点头，忽然问：“谁教你这些的？”
布勃诺夫愣了一下。
“没人教。”他说，“我在基辅挖过。”
“挖的时候有人告诉你为什么这么挖？”
“没有。”他说，“上头只说要挖，挖多深、多宽，量好，别挖歪。”
她看了他一会儿。
“以后有。”
“有什么？”
“有人告诉你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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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施特劳斯来找她。
“炮得过来。”他说。
“冰不行。”她说，“过河那天试过，一车麦子压塌了一个窟窿。”
“车不行，炮行。”老工程师说，“炮重，可它压在一条线上。车是四个轮子，四个点，每个点都往下扎。炮绑在两根长木上，木头把重量摊平，冰受得住。”
“一千多斤。”
“一千一百二十八斤。”施特劳斯说，“我量过。”
那天下午，布勃诺夫带了二十个人下到冰上。
炮是从对岸拖过来的。两根长木并排，炮身绑在上头，炮口朝后，炮尾朝前——施特劳斯说，这样万一冰塌了，炮尾先沉，炮口朝天，还能捞。
冰上铺了两样东西：先从村里拆来的门板，一板一板铺开；门板上再铺稻草。铺一丈，走一丈，后头的人把前头的板子抽出来，往前递。
二十个人拉绳子，四个人在后头拽着，控制速度。
“慢。”施特劳斯在冰上走，一边走一边拿脚跺，“慢。听见响就停。”
冰响过三次。
第一次是在离岸四十步的地方，脚下“嗡”了一声，很轻。二十个人全停住。
“退回去？”有人问。
“不退。”施特劳斯蹲下去，把耳朵贴在冰上，听了很久，“这声在上头，是雪压的。走。”
第二次是在河心。
那一声很闷，像有人在冰底下敲鼓。冰面上出现了一道白线，从他们脚边横着过去。
“散开！人散开！别扎堆！”
二十个人往两边散开，绳子还在手里，人被拉成一条线。
炮在中间，木架压着冰，冰往里凹了一点。
“拉！”
第三次是最险的。
离对岸二十步，冰忽然塌了一片。走在最前头的一个兵掉了下去，一条腿插进水里，整个人趴在冰沿上。
“拽他！”
两个人扔了绳子去拽。那个兵被拖上来的时候，裤腿冻成了硬板，鞋里灌满了水。
“回岸上烤火！”
“我不回。”那个兵说，“炮还没上来。”
布勃诺夫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兵叫叶戈尔·普罗科菲耶维奇·苏霍鲁科夫，二十一岁，是掌旗手苏霍鲁科夫的侄子。
炮上岸用了两个钟头。
上岸之后，施特劳斯绕着炮走了三圈，蹲下去看炮架，又站起来看炮口，最后把手按在炮身上。
“没撞。”他说，“一炮都没撞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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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架在北边的角面堡后头。
那是她定下的位置。北边是唯一没有土垒的一面，只有雪堆和木桩；把炮架在这儿，正好堵住那个缺口。
“北边打得着吗？”布勃诺夫问。
“打得着。”施特劳斯说，“射界我算过。从这儿到雪堆，一百二十步；从雪堆到林子，八百步。炮打不了八百步，可它不用打八百步——它只要让马不敢往雪堆上冲。”
“马怕炮？”
“马不怕炮。”施特劳斯说，“马怕声。炮一响，马就往回跑，骑手拉不住。”
那天夜里，布勃诺夫把这件事记在了自己的册子上。
他不识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第五天，炮过河。二十人拉，四人拽，冰响三次，塌一次，苏霍鲁科夫落水。炮重一千一百二十八斤。没人死。”
写完，他把笔咬在嘴里，又添了三个字：
“没人死。”
那天中午，他们挖到了最难的一段。
冻土层下面是湿土，湿土下面是沙子。沙子一挖就塌，塌下来把沟底埋了半截。
“停！”布勃诺夫喊，“别挖了！拿木桩来！”
人们从村里拖来一捆木桩，是拆了半间空屋的梁。木桩削尖，一锤一锤往沙子边上打。打了三十根，沙子才不塌。
打了半个钟头，一根木桩忽然往下一沉。
“跑！”
沟底的三个人往上爬。前两个爬出来了，第三个慢了半步，塌下来的沙子把他埋到腰。
“拽他！”
众人抓着绳子把他拖出来。拖出来的时候他还活着，嘴里全是沙，眼睛睁得很大。
“叫什么？”
“菲利普……菲利普·斯捷潘诺维奇·科瓦廖夫。”
“第几连？”
“长矛三连。”
“回去歇着。”
“我不歇。”那个兵说，“我歇了，别人就得多挖。”
布勃诺夫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句话很像一个老兵说的。可他记得这兵才入伍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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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又出了一件事。
北边那道沟挖到一半，一个兽人兵在沟底清土，头顶上的土忽然塌了一块，整块土压下来，压住了他的下半身。
这一次没那么幸运。
土压得实，人拽不出来，得从侧面挖。挖了半个钟头才把人刨出来，人已经没气了。脸是青的，嘴里、鼻子里都是沙。
那个兵叫阿基姆·尼基福罗维奇·帕宁。
布勃诺夫蹲在他旁边，看了很久。
“殿下呢？”
“在河东边看地形。”
“去一个人请她来。”他说，“这儿出了事，得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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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安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她蹲在那个兵旁边，把他脸上的沙抹掉，抹了很久。
“家里？”
“册上写着，父亲在雅罗斯拉夫尔，母亲早死。”布勃诺夫说，“他是独子。”
“记下来。”
“殿下。”
“说。”
“这种死法，一年到头有的是。”布勃诺夫说，“挖沟压死的、抬木头砸死的、冻死的、拉肚子拉死的。册子上都写‘病死’或者‘事故’。写完了，就没人再提。”
“那你想让我怎么写？”
“我不知道。”老兽人说，“我只是想说——您要是每回都这么做，您撑不到开春。”
她站起来，看着他。
“撑不到也得做。”她说，“做完一个算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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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布勃诺夫没睡。
他坐在沟边的一块冻土上，拿一块布擦他那把破刀。刀是四十年前发的，刀身上有三道豁口，每一道都是个日子——第一道在北境，第二道在基辅，第三道他自己都忘了。
火堆边有几个兵在小声说话。
“殿下今天下沟了。”
“下沟能怎么样？下沟土就不塌了？”
“她下沟的时候，我看见她手是热的。”
“热的？”
“热的。”那个兵说，“我递她锹的时候碰了一下。热得像刚烤过火。”
火堆边静了一会儿。
“她不冷。”
“她不冷。”
“那她怎么知道我们冷不冷？”
没人答这句话。
布勃诺夫把刀插回鞘里，站起来，走到火堆边。
“都睡。”他说，“明天四尺二。”
“连长，四尺二挖得完吗？”
“挖不完也得挖。”他说，“挖到一半，雪一来，前头白干。”
他回到自己那块冻土上坐下，靠着沟壁。
他想起四十年前，他第一次站在队列里，前面的老兵跟他说：当兵的只管三件事——吃、睡、活着。
那时候他信。
现在他快死了，忽然发现还有第四件：**跟对人。**
那个女人今天跳下沟的时候，他看见的不是一个殿下，是一个想活下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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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他去找她。
她正在教堂门口，拿一根木棍在地上画图。
“殿下。”
“说。”
“四尺二挖不完。”他说，“我给你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北边那道挖四尺二，东西两道只挖三尺。”他说，“三尺也能站人，蹲着放枪。省下的人手，去砍树、削桩、编柳条筐。”
“改了这个，能省几天？”
“两天。”他说，“两天之后，雪就来了。”
她抬起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雪要来？”
“风。”布勃诺夫说，“昨天风从西边来，晚上转了北。北风带雪，三天之内落。”
“要是没落呢？”
“那就算我白说。”他说，“我拿脑袋担保。”
她笑了一下。他第一次看见她笑。
“脑袋我不要。”她说，“两天省下来，你多砍三百根桩。”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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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风真的转了。
雪从北边压过来，先是细细的一层，然后是片，最后是整片整片往下掉。挖沟的人从沟里爬上来的时候，眉毛上全是白。
布勃诺夫站在沟边往北看。雪太密，什么也看不见。
“连长，”一个兵凑过来，“您怎么知道要下雪？”
“活了这么大岁数，还能不知道？”
“那您怎么知道殿下会听？”
布勃诺夫没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上那把破刀，忽然觉得那三道豁口里，有一道今天该补上了。
“都回去。”他说，“明天早半个钟头起来，趁着雪没压实，把沟帮拍一遍。”
“是。”
他最后一个走。走之前，他往沟里看了一眼。
沟不深，三面都还没接上。可他忽然觉得，这道沟像是活的东西——一条挖在雪地里的、还没长齐的骨头。
骨头长齐了，人就能站上去。
他吹了灯，走进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