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垒挖到第十一天，联邦的人来了。
来的是粮车。她派人去上游十五里的村子征粮——不是抢，是拿军需券和盐去换。换了三车黑麦、一车荞麦，还有几十只鸡。
车是中午回来的，回来的时候只剩两车。
“殿下！”赶车的老兵脸都白了，“东边林子里出来十几个骑马的，抢了一车，杀了我们两个人！”
阿尼西娅把那两车粮过了秤，记在账上：净入四天。
“什么样的人？”
“紫披风，狼头旗。马快，一冲就散了。”
莉莉安站在土垒上，往东看。
东边的林子离村子一千二百步，林子和村子之间是一片开阔的雪地，雪地上有一道新鲜的车辙，还有几道马蹄印。
“多少人？”
“十几个，领头的是个瘦高个，脸上有刀疤。”
“往哪儿去了？”
“往北。抢完就往北跑了。”
巴比奇从北边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十六骑。”他翻身下马，“狼族的，白牙军团的前哨。领头的叫康斯坦丁·伊里奇·格里博夫，少尉，是沃尔科夫家的旁支。”
“他们现在在哪儿？”
“在北边十里的一处废磨坊。”巴比奇说，“磨坊靠着河，三面有墙。他们把抢的粮堆在磨坊里，人在里头烧火。”
“十六个人。”
“十六个。”巴比奇说，“殿下，他们明天还会来。抢惯了。”
---
她在地图上画了两个圈。
“他们从磨坊出来，走这条路，到这里下马，然后分成两队，一队抢车，一队在外头压阵。”
“你怎么知道？”
“因为换了我，我也这么打。”她说。
布勃诺夫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明天粮车照常出去。”她说，“只出一辆，走原路。”
“殿下，那车是饵。”
“是饵。”
“车上装什么？”
“装土。”她说，“装半车土，上头盖一层麦子。”
---
第二天中午，那辆车又出去了。
车上坐着两个兵，一个赶车，一个缩在车斗里。车走得很慢，走到林子边的时候还停了一下，赶车的下来给马理了理肚带。
林子里动了。
先是三个，然后七个，最后十几个。紫披风在雪地里很扎眼，马跑起来带起一片雪雾。
“来了。”赶车的兵低声说了一句，跳上车，抽了一鞭子。
车往回跑。跑得比昨天快，可也没有太快——太快就不像逃命了。
狼族追上来的时候，车正好跑到壕沟前面五十步。
“停！”
车一停，车斗里那个兵翻下来，连滚带爬跳进壕沟。赶车的也滚了下去。
十六骑追到沟前八十步，勒住了马。
---
莉莉安站在土垒后面，看着那十六匹马。
雪很亮，马嘴里喷出的白气很清楚。领头的那个瘦高个在马上直起身子，往沟里看。
“有沟！”他喊了一声。
十六骑开始减速，有人拨转马头。
“火铳。”
一百零三个火铳手从土垒后头站起来。
不是三排，是一条线。一百零三个，按口径排成三段，每一段三十几个人。中间的七十六支，左边四十支，右边二十四支。
“瞄准马。”
“殿下，这么远……”
“八十步。”她说，“放。”
---
第一段响的时候，雪地上腾起一片白烟。
三十几颗铅弹打出去，有二十几颗打中。马倒下去七匹，人摔进雪里。
第二段响了。
第三段响了。
从第一声到第三声，中间只有喘三口气的工夫。
十六个人，倒了十一个。剩下的五个拨转马头就跑，跑出去二十步，一个掉下马，被马拖了十几步才脱开。
“长矛，两翼，别追！”
两翼的长矛往前压，压到沟前，站成一排。
“火铳，装填！”
沟里响成一片——取枪、取火绳、护药池、装药、装弹、顿两下。烟很大，看不清人。
一个狼族兵在雪地里爬起来，一瘸一拐往北跑。巴比奇的四十骑从北边绕过来，把他截住了。
---
打扫战场花了一个多钟头。
那个老法师来得比打扫战场还晚。
他叫叶罗费伊·达尼洛维奇·苏姆佐夫，六十三岁，人族，是这支队伍里唯一的法师。他瘸一条腿，法杖横抱在怀里，像抱一根拐杖。杖身上刻着一个符文，刻了三十年，烧过十一次。
“殿下。”他走过来，“我来晚了。”
“还剩几次？”
“两次。”他说，“第三次就崩了。崩了会炸手。”
“留着。”
“留着做什么？”
“留着救命。”
十一个死的，两个重伤，三个跑了。马死了七匹，剩下的六匹被牵回来，其中两匹还能用。
莉莉安蹲在一具尸体旁边。
那是个年轻人，脸很干净，嘴唇上还有一层没长齐的绒毛。他的枪掉在雪里，枪管朝下，枪口灌了雪。
她伸手把枪捡起来。
枪比她的轻。枪管细，管壁薄，枪机是新的，机簧上还有一层油。枪托上刻着字，刻得很浅，是名字。
她把枪翻过来，看枪机后头。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铁盖，盖子上有个凹槽。她拨开凹槽，里头是空的，可槽壁上留着一圈纸屑。
“施特劳斯。”
老工程师从土垒后头一瘸一拐过来。
“这是什么？”
他接过枪，看了一眼，摸了摸那个凹槽，把手指凑到鼻子上闻了闻。
“纸壳弹。”他说。
“什么？”
“他们把火药定量卷在纸里。”施特劳斯说，“装填的时候咬开一头，连纸塞进去，顿一下。你们的是散药，一筒一筒往里倒，顿两下。”
他把枪举起来，对着光看枪管。
“这枪比你们的好。”他说，“管壁薄，轻，打得远。你们的铳是前朝的老货，管壁厚，重，打不远。”
“那我们能不能用他们的枪？”
“能。”施特劳斯说，“可他们的弹要配他们的枪。口径不一样，硬塞会炸膛。”
他顿了顿。
“殿下，我们缴了几支？”
“五支好的，两支坏的。”
“五支。”老工程师笑了一下，“五支枪，三十发纸壳弹。这就是这个冬天最值钱的东西。”
---
那个俘虏审了一个下午。
他姓雷若夫，狼族，十九岁，是白牙军团前哨的一个传令兵。腿上中了一枪，骨头没断，走不了。
“你们前哨多少人？”
“十六个。”
“就十六个？”
“就十六个。”他说，“大队在基辅，我们是被派出来看着上游的。”
“看什么？”
“看有没有人过河。”
“现在看见了。”
“看见了。”俘虏说，“可我们也回不去了。”
莉莉安看着他。
“你叫什么？”
“阿列克谢……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雷若夫。”
“阿列克谢。”她说，“你十九岁，我让你活着。你要不要给我干活？”
俘虏愣了一下。
“干什么活？”
“数子弹。”她说，“你懂纸壳弹，我的人不懂。你教他们怎么装，我就让你吃饭。”
俘虏看了她很久。
“殿下，”他说，“我们那边说你们这边是野蛮人。”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你们这边穷。”他说，“穷得连纸都没有。”
---
尸体是下午埋的。
十一个狼族兵，一个坑。挖坑的是他们自己的俘虏——那个十九岁的传令兵带头挖，挖到一半，手磨破了，血把雪染红了一片。
“他们叫什么？”她问。
“不知道。”
“册子上没有？”
“殿下，这是敌人。”
她站在坑边，看了一会儿。
“把他们的东西收上来。”她说，“牌子、钱、信、什么都行。收上来，记个数。”
“记这个做什么？”
“将来有人问，就说这十一个人死在这儿。”她说，“死的人，得有个地方算。”
后来那些东西装了半只麻袋：三块木牌、七枚铜币、一封没写完的信、一个铜十字。
她把那封信拿起来，对着光看。
字不认识。
“收好。”她说，“跟我们的埋在一块儿。”
“殿下，敌人也埋在……”
“人死了，就不是敌人了。”她说。那天夜里，施特劳斯把那五支枪摆在教堂的桌上。
灯泡很小，五支枪在黄光里排成一排，像五根骨头。
“殿下，我算了一笔账。”
“说。”
“炮弹和铳弹要分开算。炮弹一发十斤，钟拆下来三百二十斤铜，掺了锡，能浇三十发。铳弹小，一发不到半两，得另买铅——一百斤铅，能浇一千六百发。”
“买。”
“买了，三十发炮弹、一千六百发铳弹，能撑一场仗。”他说，“一场。”
“那第二场呢？”
“第二场就得补。”施特劳斯说，“补弹要铜，铜要钱，钱要粮，粮要地。殿下，这不是军械的问题了。”
莉莉安看着那五支枪。
“先买。”她说，“先把第一场打完。”
施特劳斯点点头，转身要走。
“施特劳斯。”
“在。”
“他们的枪为什么比我们的好？”
老工程师停住脚。
“因为他们有钱。”他说，“有钱的国，才能把枪管做薄。做薄了，轻，能带得动；做厚了，重，只能架在土上打。你们的铳，是穷国的铳。”
“那我们的兵呢？”
“你们的兵不差。”施特劳斯说，“我看过他们装填，动作是对的。差的是枪，是弹，是炮，是纸。”
他把那支缴获的枪留在桌上。
“殿下，这支我留着。”他说，“我要把它拆开，一根一根看。我要知道他们怎么把一个穷国的东西，做得比我们好。”
---
第二天早上，村子北边的雪地上排了一队人。
一百零三个火铳手，蹲在土垒后头，练习新口令。
“咬——倒——顿——装——托。”
“再快一点。”
“咬——倒——顿——装——托。”
他们手里还没有纸壳弹，只有布包。布包里是定量的火药，用线扎着。
“殿下，”库德里亚走过来，“这布包漏药。”
“那就叫阿尼西娅缝紧一点。”
“缝紧了，咬不开。”
“那就留一个角不缝。”
库德里亚想了想，笑了。
“是。”
莉莉安站在土垒上，看着那一百零三个人。
她知道这还不够。一百零三支枪，九十多个布包弹，四门还没浇出弹的炮，一个冬天，二十天的粮。
可她也知道，昨天那十六骑回去之后，北边会传出一句话。
那句话会说：**柳别奇的那帮穷鬼，枪会连着响。**
---
那五支枪，施特劳斯拆了三天。
第一天拆枪机，第二天拆枪管，第三天拆火药。
“纸壳弹里是什么？”
“药，还有一点蜡。”他说，“蜡是防潮的。”
“我们没有蜡。”
“有。”他说，“教堂的蜡烛。”
“那是教会的。”
“我知道。”施特劳斯说，“所以我没拿。我拿的是蜡烛烧剩的蜡油。”
“能行？”
“能行。”他说，“剩下的蜡油，混上一点油，裹在布包外头，就防潮。”
“你试过？”
“试过。”他说，“三支枪，两支能打，一支哑了。”
“为什么哑？”
“因为我裹厚了。”他说，“蜡多了，药点不着。”
那天夜里，她在册子上添了一行：
“第十八月三十日，林边。死十一人，狼族，无名。埋于道北。”
写完，她把册子合上。
“殿下。”布勃诺夫说，“敌人的名字，也要记？”
“记。”她说，“将来要是有人来找，我能告诉他，人埋在这儿。”
后来的半个月，她每天让人练一次那个口令。
“咬——倒——顿——装——托。”
练到第十五天，库兹米亚手底下最快的那个兵，一轮能省十二拍。
“十二拍。”她说，“十二拍，够骑兵冲二十步。”
“二十步能干什么？”
“能多放一轮枪。”
那年冬天，她在柳别奇过了两个节。
那年冬天，她给库兹米亚提了官。
“殿下，我不识字。”
“不识字也能当连长。”她说，“你识字，就别当连长了，当账房。”
那一冬，她给库兹米亚提了官，也给自己记了一条：枪要成线，人要有数。
雪把那些名字盖住的时候，她还在册子上找。
库兹米亚笑了一晚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