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特劳斯把枪拆开，用了一夜。
他不是第一次拆枪。三十年前，他在第一个王国干过活，那儿的工坊里摆着两百支枪，等着他一支一支校口径。二十年前，他在第二个王国干过活，那儿的国王要造炮，要大的，要能轰塌城墙的。十年前他到了亚缇斯，这儿的人跟他说：我们不要新的，我们要便宜的。
他这一辈子，净跟铁打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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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枪的顺序是这样的：
先卸机簧。机簧上有个小销子，用钉子一顶就出来。销子出来，机簧松了，整块枪机就能取下来。
枪机取下来之后，药池露出来。药池是个小凹槽，槽底钻一个细孔，通到枪管里。这个孔叫火门。
火门要细。细了，火星进得去，气出不来；粗了，气从这儿漏，子弹就飞不远。
他把一根铁针伸进去，试了试。
“细。”他说，“比我们的细。”
再往下是枪管。枪管是卷的——一块铁板在芯棒上卷成管子，边对边焊死。焊得好不好，看管壁厚不厚：焊得差的，匠人怕漏气，就把管壁做厚，厚了就重。
这支枪的管壁，比他的薄了一半。
他把枪管对着灯看，能看见内壁上有一圈一圈的纹，是锻打留下的。
“好铁。”他说，“干净的铁。”
最后是弹。
他在死去的那个狼族兵身上翻出两个纸筒。纸筒很脆，冻硬了，一头拧着，一头是平的。他用小刀把平的那头割开，倒出里头的药，用药秤称了称。
“一钱二分。”他说，“定量的。”
纸筒里还有一颗弹丸，比他的弹小一圈，铅的，很圆。
他把弹丸放在掌心，掂了掂。
“这是个聪明东西。”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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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去找她。
她正在土垒上，看兵练装填。
“殿下。”
“说。”
“纸壳弹，我做不出来。”
“为什么？”
“纸太贵。”施特劳斯说，“好纸要拿破布做，一斤纸比一斤面还贵。我们买不起。”
“那就不做。”
“可我想了个法子。”他说，“用布。”
“布？”
“薄麻布，裁成条，缝成小口袋。”他说，“药装进去，扎紧一头，另一头留个角不缝。装填的时候咬开那个角，连布塞进去。”
“布会烧在枪管里。”
“会。”施特劳斯说，“所以每打五发，得通一次枪管。麻烦，可总比顿两下快。”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布。
“阿尼西娅已经在缝了。”她说，“缝了两百个。”
施特劳斯愣了一下。
“您早就想到了？”
“我前天看见缴获的纸壳，就想到了。”她说，“纸贵，布也贵，可布我们能自己织。”
“织布要人，要时间。”
“冬天有的是时间。”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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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射是在第三天。
他挑了两个最好的火铳手，一个叫费奥多尔·库兹米奇·索罗金，一个叫伊万·阿基莫维奇·皮罗戈夫。
“你用散药，你用布包。”他说，“我喊一，你们装；我喊二，你们放。谁快，我看得见。”
第一次，散药用了三十七拍，布包用了二十九拍。
第二次，散药三十六，布包二十八。
第三次，散药三十七，布包二十七。
“快了八到十拍。”施特劳斯说，“一轮快十拍，打十轮就快一百拍。一百拍够骑兵冲三十步。”
“三十步能干什么？”
“三十步能多放一轮枪。”他说，“一轮枪，打散一队骑兵。”
库兹米奇把布包弹塞进枪里，忽然说：“先生，这布包有个毛病。”
“说。”
“布烧不干净，渣子留在枪管里。打到第五发，枪就塞了。”
“那就通枪管。”
“打仗的时候没工夫通。”
施特劳斯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他说，“所以布包只给前三轮用。三轮之后，换回散药。三轮打不散的敌人，布包也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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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教堂后头，把拆开的枪一件一件摆在地上。
油灯照着一地的铁。
他想起第一个王国。那时候他年轻，给一个伯爵的工坊干活，造的是猎枪。伯爵喜欢打猎，一年打三百头鹿。后来打仗了，猎枪改成军枪，管壁加厚，枪托加长，卖给军队。再后来，伯爵的军队用那些枪打了一座城，城里的人不肯交粮。
他去看过那座城。城墙塌了，街上全是碎瓦。他站在瓦上，忽然想：这些瓦底下埋着的人，是被他造的枪打死的。
他离开了那个王国。
第二个王国更糟。那个国王要造大炮，要能轰塌城墙的。他造了，造得很好。炮推上去，一炮，城墙塌了半面；第二炮，塌完了。城破之后，兵进去抢了三天。
他站在城外，听里头的声音，听了一夜。
第二天他辞了工。国王不放，他就跑了。跑到第三个王国，干了半年，又跑了。最后跑到亚缇斯——这儿的人不要最好的，要最便宜的，他觉得这儿至少不会让他造出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结果他遇上了这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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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
他抬起头。
莉莉安站在教堂后头的门边，手里端着一碗热的东西。
“荞麦粥。”她说，“阿尼西娅煮的。”
“殿下亲自送？”
“顺路。”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粥很稀，能照见碗底。
“先生，你在想什么？”
“想我造过的东西。”他说。
“杀了很多人？”
“不知道。”施特劳斯说，“我只知道它们被造出来，被推上去，然后有声音。声音之后的事，我不看。”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
“那这次呢？”
“这次我来了。”他说，“这次我知道打谁。”
“打谁？”
“打那些紫披风。”施特劳斯说，“我看过他们抢粮车之后的村子。他们把人的手绑在背后，扔在雪地里，等冻死。我在第一个王国见过这个。”
他把碗放下。
“殿下，我不是好人。我这辈子造的枪炮，杀的人比你这六百个人见过的都多。可我这辈子没过一件事——我没替一支被抢光了的军队造过东西。”
“现在有了。”
“现在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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缝布包是阿尼西娅的事。
她挑了七个女人，坐在伙房里，一人一把剪刀、一包针。
“一人一天缝多少个？”她问。
“手快的，八十个。”阿尼西娅说，“手慢的，四十。”
“一百零三个火铳手，一人二十个，就是两千零六十个。”
“那就是二十六天。”老太太算得快，“殿下，二十六天太长。”
“那就加人。”
“加人得快。”阿尼西娅说，“这活儿不难，难的是布。布要薄，要密，不能漏药。库里那点麻布，最多缝一千个。”
“那就拆旧衣服。”
“拆谁的？”
“拆我的。”她说。
阿尼西娅愣了一下。
“殿下，您那件军服……”
“先拆袖子。”她说，“袖子破了。”
那天下午，老太太拿着剪子，把她那件旧军服的袖子铰了下来。
铰的时候，她一直低着头。
“怎么了？”
“没什么。”阿尼西娅说，“俺就是想起，俺男人那件衬衣，也是这么铰的。”第一炉弹是第十天浇出来的。
炉子是拿村里的砖砌的，黏土糊缝，风箱是从铁匠铺借的。铜钟砸成小块，一层铜一层炭，码在炉膛里。锡和铅按比例掺进去——八斤铜掺一斤锡，半斤铅。
火要烧到铜化成水，得一个半钟头。施特劳斯守在炉子边，脸被烤得通红，一句话不说。
铜水出来的时候，是金红色的。他拿一根铁棍把浮渣撇掉，然后浇进模子。
模子是两块铁板，中间刻着一排圆坑，每个坑深两指——那是炮弹的模子。
“浇慢。”他说，“浇快了，里头有气，弹就轻。”
第一炉浇出二十八发。冷却之后，他拿了一颗，放在秤上称。
“重了。”他说，“重了半分。”
“差半分要紧吗？”
“要紧。”施特劳斯说，“弹重了，装进炮膛就紧；紧了，装填就慢；慢了，八拍的便宜就没了。”
他把那二十八发全倒回炉里。
“重浇。”
第二炉开浇之前，他在模子边上蹲了半个钟头。
“模子凉。”他说。
“凉不好吗？”
“凉了有水。”施特劳斯拿手指在模子内壁上抹了一下，指头上沾了一层白霜，“水一进铜就变气。气在弹里，弹就是空的。”
他让人把模子抬到炉边烤，烤到摸上去发烫，才浇。
浇到一半，炉边炸了一下。
不是炉子炸。是一颗没倒干净的旧弹，在炉口被烤热了，自己响了。铜水溅出来，烫了一个匠人的手和半张脸。
那个匠人叫奥西普·费多罗维奇·茹科夫，是村里找来的铁匠。
施特劳斯冲过去，把他按在雪里，抓一把雪按在他脸上。
“别揉！揉了就烂！”
“先生，我的眼……”
“闭上！”
军医阿夫杰伊赶来，拿烧酒冲，拿布条包。茹科夫那只左眼保不住了。
那天下午，施特劳斯要把那炉铜全倒了。
“为什么倒？又不是弹的事。”莉莉安说。
“是我的事。”老工程师说，“我该先清炉。”
第二炉出来，二十六发，每一颗都过了秤。
第二十六发称完，他在灯下坐了一会儿。
二十六发炮弹，摆在一只木箱里，一格一发。
他拿手摸了一遍，像摸一排鸡蛋。
“够打一场。”他说。
“一场之后呢？”
“一场之后，铜就没了。”
“那再造呢？”
“再造，得有铜。”他说，“殿下，您这地方，什么都有，就是没有铜。”
“布良斯克有铁。”
“铁不能浇炮。”他说，“铁炮能造，可铁炮重，打不了几发就裂。”
“那就找铜。”
“去哪儿找？”
“教会还有几个盆。”她说，“城里还有几口锅。”
“锅是人的命。”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先问一句：一门炮，值几口锅？”
施特劳斯想了很久。
“看打什么仗。”他说，“守城，一门炮值十口锅；野战，一口锅也不值。”
“那我们守城。”
那天夜里，他把二十六发弹装在木箱里，抱到教堂去。
她正在地图前坐着。
“殿下。”
“成了？”
“二十六发。”他把箱子放在桌上，“炮弹，够那四门炮打一场小仗。缴获的那三十发纸壳，是铳弹，另算——给火铳手的，一发都别动。”
“能打多久？”
“一场小仗。”施特劳斯说，“一场大仗，不够。”
她点点头，把那枚铅弹从袖子里摸出来，放在箱子旁边。
“先生。”
“嗯。”
“你造的东西，会杀人。”
“会。”
“你怕吗？”
老工程师看着那口木箱，看了很久。
“我怕的是造得不够好。”他说，“造得不好，死的是我们的人。造得好，死的是他们的人。这两件事我都干过，区别只有一个——这次我知道谁先死。”
“施特劳斯。”
“嗯。”
“你说你造的东西会杀人。”
“会。”
“那你为什么还造？”
“因为不造，死的是我们。”他说，“殿下，我这一辈子，只干过一件对的事——我造的东西，第一次是给一群退不了的人造的。”
他把灯挑亮了一点。
“这不算功德。”他说，“可我睡得着。”
第二天早上，他把那二十六发炮弹装车，送到城墙上。
“放这儿做什么？”
“放着。”他说，“让守夜的人看见。”
“看见有什么用？”
“看见，就知道还有东西能打。”施特劳斯说，“人心里有底，夜里就不慌。”
他这辈子，第一次替人省钱。
“殿下。”
“嗯。”
“我这辈子，没替人省过钱。”
他把灯挑暗了一点。
他把灯挑小了一点，屋里的光就矮下去，只照见桌上那二十六发炮弹。
炉子还热着，铜水还剩半炉。
二十天后，第二炉出来了，二十六发，一发不多。
那天他把箱子抱到教堂，路上摔了一跤，箱子没开。
他数了数箱子里的格位，二十六格，一格一发，一格没空。
灯油快见底了。
“这算头一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