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堂里的晨风带着一股散不尽的雨腥气。
林素娘伸在半空的手僵了好一会儿，才猛地攥紧大海碗冰凉的瓷沿，把碗从木药箱里端了出来。她指节发白，转身把碗重重搁在条案上，回过头盯住许砚：“听见没有？打今儿起，陈记那扇门你一步也不许再迈进去！死去十年的人夜里敲门，隔天家里壮实的老狗就干成了皮包骨头，这还不够明白吗？那是来讨命的邪祟！”
“素娘，少说两句。”柜台后的许承安终于放下手里的铁药碾子，声音低沉，“街坊邻里住着，隔墙有耳，这话传出去要出乱子。”
“我不管什么乱子，我就阿砚这么一个儿子！”林素娘眼圈一下子红了，走过来一把拉住许砚的袖口，手心凉得厉害，“你六叔是个死心眼，他自己不要命地留在屋里陪着，谁也拦不住。可你明早就要坐船去县城了，万一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后半辈子怎么办？你现在就去后屋躺着歇觉，药瓶子我和你爹替你装！”
许砚看着母亲紧绷发抖的嘴角，没有顶嘴，只低声道：“娘，成药名目杂，我跟阿成哥交接惯了，还是我自己装稳妥。装完了我就去睡，哪儿也不去。”
许承安看了妻子一眼：“让他装吧。昨晚折腾了一宿，装好箱子吃口热饭，下午好好睡一觉，明早还要赶早船。”
林素娘抿了抿唇，终究松开手，端起那只大海碗去了后厨，只是脚步声比往日急促沉重得多。
前铺安静下来，只剩下檐角偶尔滴落的水声。许砚拉过一张矮凳坐在柜台边，把父亲早已配齐封好的三十只瓷药瓶一只只搬过来。瓷瓶表面带着阴雨天的潮冷，他扯过一叠粗糙干燥的黄草纸，将瓶身一层层裹紧，严丝合缝地码进木药箱的隔层里。每塞紧一只，草纸摩擦木板的沙沙声便在安静的铺子里响起。
可他的手越稳，脑子里却越乱。指尖擦过干燥的草纸，总觉得上头还留着早晨在陈记灶台后头摸到那具狗尸的触感——隔着一层粗糙的狗毛，底下没有半点活物的软肉，只有干瘪发硬的薄皮死死贴着肋骨。
装满一箱药瓶，扣上铜锁扣，倦意终于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许砚喝了母亲端来的一碗热粥，回后屋和衣躺下。
这一觉睡得极沉，却并不安稳。半梦半醒间，他一会儿觉得自己还站在七岁那年湿滑的坟地边，看着一铲铲黄土盖住沈姨的薄皮棺材；一会儿又看见张木匠枯瘦如柴的手抓着被角大口喘气，转眼间那张脸又变成了陈老六凹陷发青的眼窝。
等他再睁开眼时，窗纸已经暗了下来，外头的牛毛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前铺传来林素娘和街坊说话的声音。许砚起身用冷水抹了把脸，走出后屋。许承安正站在药柜前用小秤称药，见儿子出来，目光从秤星上抬起，看了一眼去门外送客的林素娘，极快地低声道：“去河埠头问问船老大，明早的头班船准不准时开。顺道……在街口看一眼，别进门。”
许砚心头一震，看向父亲。许承安却已经垂下眼皮，继续拨弄秤杆上的铜星，仿佛刚才那句话根本没说出口。
这时林素娘从门外进来，见许砚醒了，忙道：“醒得正好，我去给你热饭。”
“娘，我先去河埠头问一声船家明早开船的时辰，马上就回。”许砚拿起门边的伞说。
林素娘顿了一下，叮嘱道：“问完就回来，往西边走，别往东头去。”
“哎。”
许砚应了一声，迈出门槛。雨停后的傍晚带着一股湿冷的泥土味，青石板街面上积着一洼洼浅水，映着灰白的天光。他先去河埠头找船老大问准了明早开船的时辰，折返时走到十字街口，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往西三十步就是自家药铺，往东则是陈记木作坊。
傍晚的街巷里已有几户人家升起了炊烟，唯独东头那间低矮的木作坊门窗紧闭，屋顶烟囱里冷冷清清，不见半点烟火气。
许砚在街口站了两息，终究还是抬脚走了过去。
他在陈记门前停下，没有推门，只隔着湿冷的门板轻轻叩了两下：“六叔？”
里头静了一瞬，随后传来一阵缓慢拖沓的脚步声。木门闩被轻轻拔开，门板只拉开半尺来宽的一道缝，一股浓重辛辣的附子干姜苦味混着陈年木屑的潮气，立刻从门缝里涌了出来。
陈老六站在门后，用半边身子挡着门缝，手里还端着一只空药碗。不过隔了大半日，他眼窝底下的青黑又深了一层，原本合身的粗布短褐挂在身上，竟显得有些空荡。
“阿砚？你怎么又过来了？”陈老六压着嗓子，往他身后街面上扫了一眼，神色有些慌张。
“我去埠头问船，顺道过来看看。”许砚站在屋檐滴水线外，没有往门槛里迈，“沈姨喝过药了吗？”
“喝了，早起你煎的那碗喝下去，晌午我又把药渣添水翻煎了一回。”陈老六提起这事，灰败的脸上才勉强挤出一点活气，声音放得更轻了，“她喝了热药汤，说胸口没那么发空了，这会儿刚睡下，就是手脚还是冰凉，怎么捂都热不透。”
他说着，喉头一阵发痒，连忙腾出左手捂住嘴，弯腰闷闷地咳了几声。
许砚目光一落，便看见他左手虎口上那截白布已经被暗红的血迹浸透了大半，指尖还沾着黑灰，显然白日里又硬撑着劈柴烧火，把伤口挣裂了。再往门缝深处看去，外间没有点灯，里屋的布帘低垂着，隐约能听见里头传来一道极轻、极绵长的呼吸声，连带着门缝里飘出的风都透着股说不出的阴寒。
许砚后背莫名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手指下意识按紧了伞柄：“六叔，剩下的药够煎两天的，你左手有伤，别再硬抡斧头劈大柴了，捡些碎木头烧就是。”
“不碍事，做了一辈子木匠，这点小口子算什么。”陈老六把左手往身后藏了藏，看许砚脸色发紧，反倒用拿药碗的右手朝外挥了挥，语气急促起来，“行了，这儿不用你惦记，家里柴米都够。你娘胆子小，知道了又要睡不着觉，你快回去歇着，明早赶头班船去县城办你的正事！”
“那我走了，六叔你自己多当心。”
许砚点了点头，后退两步，看着陈老六迅速把木门重新合拢、落下木闩，这才转身快步走回自家药铺。
那一夜雨彻底停了。
隔日天还没亮透，河面上浮起一层浓白的水雾。林素娘早早起来在后厨烙了三张厚实的白面葱油饼，拿干净棉布趁热包好，塞进许砚木药箱的顶层，又递过一个装了散碎铜钱和两角碎银的粗布荷包：“船上风冷，到了码头先买碗热汤喝。今儿若是事没办完，夜里就宿在你邹叔铺子里，千万别摸黑走夜路。”
许承安站在门外石阶上，替儿子拉平肩上的药箱背带。趁林素娘转身去关铺门的工夫，他按了按许砚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到了同春堂，先把药交割清楚，把信给你邹叔。药圃试工的事成与不成，莫要强求。若是……那位山上的先生好说话，你看着分寸，替爹顺嘴讨教一句，就问这世上可有死而复生、通体冰寒而寸口脉浮浅无根的症候。若人家事忙，或者神色不耐，便半个字也别提，记住了吗？”
“记住了，爹。”许砚摸了摸怀里贴胸揣着的油布包，重重点头。
背起沉甸甸的木药箱走进晨雾里时，镇上的街巷才刚刚苏醒。河埠头停着去往县城的早班乌篷大船，前几日大雨阻了水路，今日赶早船的货郎与乡民格外多。许砚交了几文船资，弯腰钻进船舱中段，把木药箱解下来放在双脚之间，双手拢在膝前护稳。
竹篙一点石岸，乌篷船晃了晃，顺着涨水的河道缓缓驶出镇口。
船舱里挤满了带着泥水味的竹篓和布袋，汗酸气与水汽混在一处。邻座两个贩笋的汉子靠着舱板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许砚把双手插进袖管里，指尖触到药箱顶层透出的一点温热，葱油饼焦香的气息隔着木板隐隐飘出来，才让他从清晨的湿冷里缓过一口气。
水路要走半日。船行过半时，日头终于穿透云层，把河面上的白雾晒散了。
许砚推开半扇木船窗，一股带着水草清腥气的宽阔江风迎面扑来。河道比镇口宽了数倍，两岸低矮的桑林与水田不断往后退去，而在极远处的东北天际线上，一道绵延起伏的青黛色山脉正从平原尽头拔地而起。
半山腰以上笼着终年不散的云气，初晴的日光落上去，整片云海边缘都泛着一层刺目的银白。
那便是青云山脉的支脉，也是招录告示上写的山上药圃所在。
许砚扶着湿润的窗沿，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片云雾缭绕的高处。在青溪镇的时候，他每天看见的不过是药柜里的干草根、街坊邻里日复一日老去的脸，还有病榻上熬干最后一滴灯油的喘息；可此刻看着那座高出凡俗屋舍千百丈的大山，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股滚烫的热意顺着脊背直冲上来。
如果这世上真有人能跳出凡人生老病死的樊笼，能活上百八十年甚至更久，那答案一定就在那片云雾后头。
他从药箱顶层取出棉布包，拿出一张微温的葱油饼，就着船家烧开的粗茶大口吃完，把剩下的两张饼重新包紧放回原处。
午后，乌篷船靠上了县城南门外的石砌大码头。
久雨初晴，县城街市比镇上热闹十倍不止，车马碾过湿石板路的水声、挑夫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许砚背稳药箱，熟门熟路地穿过两条街巷，来到东大街中段的同春堂。
三开间的黑漆门面外摆满了竹匾，七八个伙计正忙着摊晒受潮的药材。柜台边一个二十出头、挽着袖口的年轻伙计眼尖，一见许砚跨进门槛，立刻放下算盘迎了上来：“哟，阿砚！我还当你要过两日才来呢！”
他是同春堂的熟手伙计阿成，平日许家药铺送成药多半经他的手。
“阿成哥。”许砚卸下药箱松了口气，“前两日雨大，家里临时有点杂事耽搁了一天。这是我爹配好的三十瓶成药。”
“晚一天倒撞上巧了！”阿成帮他把药箱提到侧柜上，一边按单子清点瓷瓶，一边压低声音朝后院努了努嘴，“大雨把进山的道冲滑了，山上药圃下来采买的程先生在铺子里多留了两日，这会儿还没走呢。昨儿城里来了几个想报名去山上试工的后生，在后院连受潮的生药和陈药都分不清，三两句就被打发回去了。你打小跟着许大夫泡在药堆里，快去后院碰碰运气！”
许砚心头一跳：“程先生现在就在后院？”
“在呢，刚有山脚药农冒着泥水送来几篓鲜药，邹掌柜正陪着程先生在廊下看货。”阿成麻利地把药瓶点清搬上货架，把只剩两张烙饼的空木箱合上推到柜台底下，“箱子先搁我这儿，你快去吧。”
许砚谢过阿成，拍了拍衣襟上的褶皱，穿过挂着药幌的穿堂往后院走去。
同春堂后院颇为宽敞，正中是一片石板晒场，西侧宽廊下围着四五个人，地上放着四只沾满红泥的深竹篓。
留着一撮山羊胡、身穿酱色绸衫的邹掌柜正拧着眉头站在竹篓边，身旁立着一位四十岁上下、身穿青灰布袍的中年男子。那男子用一根素木簪束发，面容清癯，站在满地泥水与药篓之间，双肩平正，连呼吸都比常人绵长许多，周遭伙计搬动竹匾的嘈杂声仿佛半点也扰不到他。
“邹叔。”许砚走到廊下三步外停住，恭敬唤了一声。
邹掌柜转过头，见是许砚，紧锁的眉头舒展开几分，招手道：“是阿砚啊，刚下船？按理你前两日就该送药过来了，这一趟怎的迟了？你爹身子可好？”
“劳邹叔挂心，我爹身子好着呢。”当着廊下几个搬药短工的面，许砚自然没有提陈记的怪事，只从怀里取出油布包解开，将油布折好揣回怀中，双手把那封信呈给邹掌柜，“前两日雨大水急，镇上邻家又出了点事，我在家搭了把手，今早才坐船过来。这是我爹写给您的信。”
邹掌柜接过信拆开，见里头除了许承安的信笺，还夹着一张字迹工整的手抄招录告示，不由得看了许砚一眼，低叹道：“承安兄就你这么一个独苗，往日连远门都少让你出，这回竟舍得让你去山上药圃吃苦？”
“是我自己想去的，求了我爹好几日，他才松口替我写了这封信。”许砚坦然迎着邹掌柜的目光，“我想去山上见识见识。”
旁边那位青灰布袍的程先生听见这话，目光从竹篓上移开，落在了许砚脸上：“你就是镇上许大夫的儿子？”
“晚辈许砚，见过程先生。”许砚上前行了一礼。
邹掌柜忙在旁替他说话：“程先生，这就是我前日跟您提过的青溪镇许承安的儿子，打小跟着他爹认药切药，手脚最是稳当。”
程先生没有客套，指了指地上那四只泥水淋漓的竹篓：“既想进药圃试工，先看看眼前的活计。这是山脚刚挖出来的春紫菀和鲜白术，下山时淋了雨，泥水灌进了根须里。若是放在你家药铺，今日刚放晴，日头不烈，你待如何处置？”
许砚走上前，蹲在竹篓边伸手拈起一株春紫菀。
指尖一碰，湿滑冰冷的红泥混着草根微腥的生津味直往鼻端钻，几处纠结成团的细须已经隐隐发软。他手指顺着根须长势轻轻一拨，先把两株被石头砸烂了根头的挑出来搁到一旁，这才抬头道：“回程先生，春紫菀性柔，鲜白术浆汁未敛，若是架炭火猛烘，外皮一焦，药气就散了；可若堆在篓里等日头，不出半日，根节积水的地方就会沤烂发酸。”
他看了一眼西侧通风的敞棚：“若在我家铺子里，只能先用井水快冲去浮泥，竹匾底下垫干草纸和生石灰吸潮，把根须理顺摊薄，放在穿堂风口拿蒲扇慢扇，人守在跟前一个时辰翻一回。只是这四篓药分量不少，靠凡人手脚慢慢扇风，等忙完后头的，前头的细须总归要折损三四成。”
邹掌柜在旁听得暗暗点头。昨日那几个后生不是说拿火烤就是说暴晒，还满口打包票说一株不坏，反倒是许砚句句实话，懂行又有分寸。
程先生看了一眼许砚沾着泥水却动作干净的双手，脸上神色缓和了一丝：“将这一篓紫菀倒在竹匾上摊开。”
许砚依言抱起沉甸甸的竹篓，将湿淋淋的春紫菀倾倒在宽大的竹匾里，十指如梳，顺着根须走向迅速拨弄，只十几个呼吸的工夫，便将盘根错节的紫菀理得疏密均匀。
程先生上前一步，站在竹匾前。
他没有摆出什么惊人的架势，只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下，悬在湿漉漉的紫菀根须上方三寸处，闭目深吸了一口气。
许砚屏住呼吸，退后半步盯着那只手掌。
片刻之后，程先生掌心下方的空气似乎极轻微地晃动了一瞬。许砚站在一尺外，竟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如同初春暖阳晒透薄雾般的温润气息自那掌心散开，带着淡淡的草木清气，顺着竹匾表面缓缓拂过。
紧接着，那些死死扒在紫菀细嫩须根褶皱里的浑浊泥水，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巧手轻轻拢住，顺着根须纹理一点点聚成滚圆的水珠。程先生手腕往竹匾低侧极轻地一引，成百上千颗水珠便齐刷刷顺着根尖滑落，穿过竹篾缝隙，“滴答、滴答”地落进下方的木盆里，密集如一阵急雨。
不过短短几息，竹篾下的水声便停了。
程先生收回右手，轻轻吐出一口浊气，额角并无汗水，只是眉宇间微显出一丝倦色。
“摸摸看。”程先生开口道。
许砚咽了口唾沫，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了捏竹匾里的春紫菀。
方才还湿冷发软、眼看就要沤烂的须根，此刻表面干爽柔韧，不见半滴浮水；可指腹稍微用力一按，根茎内里属于草木本身的津液却依旧饱满充盈，带着一股鲜活的韧劲，半点没有火烤后的干瘪燥气。
这就是修行之人的手段！不用炭火，不靠日晒，举手投足间便能分清外来浊水与草木原本的生机。
许砚手指停在那株鲜活的紫菀上，听着自己胸膛里剧烈的心跳声。他想起父亲在油灯下对着三包草药叹气的模样，再抬头看向眼前气息绵长的程先生，眼底那股渴望再也压不住了。
“草木有草木的脉络，顺着性子把外水引走，才不伤根本。”程先生看着眼前的少年，“你手底下干净，懂得顺着纹理走，没有生拉硬拽的毛病。这批药还要在同春堂阴干两日，等山道干透，后日一早装车出发。你若吃得消苦，后日便随头趟药车一道上山试工吧。”
许砚心头涌起一阵狂喜，连忙起身深深一揖：“多谢程先生！晚辈一定尽心当差！”
邹掌柜见事成了，满脸堆笑地把那张手抄告示递还给许砚收好，自己将许承安的荐信揣进怀里，随后转头吩咐廊下那几个短工：“都看清楚了？把剩下那三篓鲜白术抬到西棚底下，照阿砚刚才的手法理顺摊开，等程先生过去引水！”
几个短工应声抬起竹篓，说说笑笑地往远处敞棚走去。
廊下顿时清静下来，只剩邹掌柜、程先生与许砚三人。
许砚将手抄告示折好揣回怀里，看着程先生拿帕子擦拭指尖，又看了一眼竹匾里生机饱满的紫菀，脚步微顿，终究还是往前迈了半步，压低声音道：“程先生，邹叔，晚辈其实还有一桩难处，临出门前我爹千叮咛万嘱咐，让我若是有幸能搭上话，替他向先生讨教一句。”
邹掌柜一怔：“你爹还有事托你？刚才怎的不说？”
“方才人多嘴杂，晚辈不敢乱讲。”许砚看了一眼远处的短工，声音压得更低，“我方才说邻家出了点事耽搁了船期，其实……是我们镇上东头陈木匠家过世了十年的沈姨，前日夜里下大雨，忽然自己走回来了。”
邹掌柜手里的账册差点掉在地上，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你说什么胡话？埋进土里十年的人自己走回来？阿砚，你莫不是撞客受了惊，跟着街坊传瞎话？”
“不是瞎话，是我和六叔、还有我爹亲眼所见。”许砚迎着邹掌柜惊骇的目光，语气急促却清楚，“十年前沈姨咽气下葬，是我爹亲自去看的；前日夜里她走回来，也是我爹过去给她号的脉。她神智清楚，认得我们每一个人，只当自己是在十年前那个秋天染了风寒睡了一觉。”
邹掌柜脸上的笑意彻底散了。他与许承安交好二十年，深知那位老友为人最是稳重严谨，若非亲手摸过，绝不会让儿子跑到县城来提这种骇人听闻的事。
一旁原本正在擦手的程先生动作忽然停住，抬起眼看向许砚：“令尊替她诊过脉？脉象如何？”
“我爹说，她浑身冷得像井底的石头，怎么烤火都暖不透。”许砚见程先生动问，连忙道，“最古怪的是脉象，表皮虽有一丝浮脉，稍微往下按却空空荡荡，全无根底。我爹行医几十年没见过这种脉，只敢先开几服附子、干姜温养，又怕用错了药。偏偏六叔守了她两日，整个人竟肉眼可见地衰败下去，连铁锹都抡不动了……我方才见先生一伸手就能护住草木生机，这才斗胆想问问，山上可曾听闻过这种异事？”
廊下静得只剩下风吹药匾的细响。
程先生捏着帕子，那双一向古井无波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嘴里极轻地重复了一句：“死去十载，肢体奇寒，浮脉无根，照料之人两日内气力衰败……”
他没有再去管西棚那边的鲜白术，而是盯着许砚问：“那妇人回来这几日，可曾吃过五谷饭食？”
许砚愣了一下，仔细回想道：“前日夜里我送去的一碗炖肉，在灶台边放到凝了油都没动过，只听沈姨说喝了点热水；昨日傍晚我过去时，他家烟囱也是冷的，除了煎那几服温养药，没见六叔生火做过饭食。”
程先生眉头一点点锁紧。
邹掌柜在旁看他神色不对，忍不住低声问：“程先生，莫非您听说过这种怪症？”
“我不过是药圃里一名看管灵草、粗通导引皮毛的采买，哪敢说认得所有奇症。”程先生缓缓摇了摇头，目光却没有离开许砚，“只是凡人也好，草木也罢，只要还在这天地间喘气活动，就得有根底供养。草木没了根，靠外头浇水撑不过三日；人若是沉取全无脾胃根气，又不进五谷，单靠几服附子干姜，断无可能行动说话如常。”
许砚心头猛地一沉，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陈老六那张灰败凹陷的脸，声音都有些发紧：“那依先生看，沈姨身上到底是怎么回事？六叔那样守着她，会不会出性命之忧？”
程先生沉默了片刻，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这批鲜药除过浮水，明后两日由阿成他们按规矩阴干即可，原也不必我寸步不离地守着。”程先生收起帕子，沉声道，“单凭你口头转述，我不敢妄下断语。既然青溪镇离县城只有半日水路，明早我随你乘早船去镇上走一遭，亲眼看一看那妇人的气色与脉象。看完若是赶得及，咱们明日午后便乘船回城；便是在镇上耽搁一宿，后日让药车略候半日也无妨，误不了带你上山。”
许砚怔了一瞬，随即大喜过望，后背那层冷汗都被冲散了几分，深深一揖到底：“多谢程先生肯走这一趟！我爹知道了定然感激不尽！”
“先莫谢我，我也只是去瞧个究竟，未必就有化解之法。”程先生摆了摆手，迈步往西棚走去，“邹掌柜，先把这三篓白术的浮水除了，今日便收工吧。”
忙活到暮色四合，四篓鲜药的浮水尽数除净，稳稳当当地摊在了通风廊下。
县城各家铺面陆续点起灯火。阿成帮着许砚把空木药箱提到后院东厢的一间小客房里，又送来一壶热茶和一碟咸菜。
许砚送走阿成，插上房门，坐在桌边打开木药箱，取出母亲早起烙的那两张葱油饼。饼已经凉透发硬了，他倒满一碗滚烫的粗茶，把饼掰碎了泡在茶水里，一口一口吃得干干净净，连落在棉布上的芝麻碎屑也拢进嘴里，随后将空棉布折好放回木箱。
推开厢房的木窗，夜风卷着满院清苦的药草香扑面而来。
许砚双手扶着微凉的窗台，先抬头望了一眼东北方向夜色深处那道模糊的山影，随后又低下头，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后日他就能踏上进山的药车，去学方才亲眼所见的那种手段；可一想到明日一早还要带程先生赶回青溪镇，想到陈记木作坊门缝里飘出的苦药味和里屋那道绵长冰冷的呼吸，他刚刚热起来的胸口，便又一点点揪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