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那天，沈昭熬了一锅药。
药是给猫的。它的伤好得离谱，三天就能跑，五天就能跳墙，第七天已经开始撵他了——但额心那道裂纹越来越宽，晚上会透出光，照得半间屋子是红的。
他在师父的旧书里翻到一个方子，叫”安魂引”，专治心窍生变。最后一味要用月圆夜的露水，他蹲在院子里接了一整夜的瓦。猫蹲在墙头看他，看他一条腿麻了换另一条腿，看到最后都懒得看了。
药熬好是亥时三刻。满月从云里出来，正对着窗。
沈昭端着碗转身，看见屋里没有猫了。
有一个男人坐在他床上。
赤瞳，黑发，散在肩上，身上是他给猫做的那件旧布坎肩，穿在一个人身上短得像件抹胸。男人的脸好看得不像话，五官刀刻斧凿，偏偏眉骨压得低，看人时像从上往下看。
沈昭端着碗，站在原地。
男人抬手，五指虚握，沈昭整个人被提到半空，碗脱了手，药洒了一地。
“本座乃魔尊殷无咎。”那声音很低，屋里的瓦都在响，“三天前，你拿你那双脏手，给本座梳了毛。”
沈昭被掐得说不出话，只能看着他。
“本座问你。”殷无咎把脸凑近，眼里的赤光烧得人眼睛疼，“谁准你梳的。”
沈昭憋了半天，从被捏住的喉咙里挤出三个字。
“……你打结。”
殷无咎的手停了。
窗外一只夜鸟叫了一声。
沈昭被放下，跌坐在地上，捂着脖子咳。他抬头，看见那男人坐在床沿，把身上的布坎肩往下扯了扯，动作里有一种明显的不自在。
“你听着。”殷无咎说，“本座受了点伤，魂不稳，只能借这东西的躯壳养着。三丈之内，有你这处所的活气，本座能人形一炷香。三丈之外，就是只猫。”
“你为什么在我这儿。”
“因为整座山，只有你这儿是活的。”殷无咎抬眼，赤瞳里的光淡了一点，“你这铺子里关着七只残废的畜生，你每天给它们上药、煮食、跟它们说话。整个青云山，就你这儿还没死透。”
沈昭沉默了一下。
“你可以直接说你看上我这儿的饭。”
殷无咎看了他一眼，没否认。
那一夜，他们说了很多话。
准确说，是殷无咎在说，沈昭在听，一边听一边拿抹布擦地上洒的药，擦完又去柜子里翻出那坛灵酒，倒了两盏。殷无咎接过酒的时候，指尖抖了一下，抖得像极了他喝醉时那三条尾巴。
他说三百年前十二仙门围塔，说那场仗打得多不体面，说封印是怎么落到他身上的，说自己怎么在一场雷雨里抢了一只快死的黑猫的壳。他也说那条断腿，是抢壳的时候自己摔的。
说到这儿他停了。
“……所以那条腿是你自己摔的。”沈昭说。
“那东西的腿本来就不行。”
“我给你接骨那天，骨头错了三寸。”
“本座知道。”
“你疼得尾巴都在抖。”
“本座没有尾巴。”殷无咎冷冷道，“那是猫的。”
沈昭没接话，只是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墙角那炷香烧到了底。
“啪”一声轻响，灰落下来。
床上的男人消失，一只三条尾巴的黑猫掉在被子上，被角一压，只露出半张脸。
猫抬眼。
沈昭端起另一盏酒，慢慢喝了一口。
“魔尊。”他说，“你刚才那句’本座没有尾巴’，是变回去之前说的。”
猫把脸扭向墙。
“其实我梳毛的时候，你尾巴是往我这边蹭的。”
猫一爪拍在墙上，刨出一道爪印，然后闭上眼装死。
第二天辰时，沈昭照常去后院看灵兽。
他推开门，看见白菜地里的白菜全被重新埋回了土里，坑挖得整整齐齐，土压得平平整整。
只有一棵没埋，叶子在最上面，摆成一个歪歪扭扭的样子。
沈昭蹲下去看了很久。
那棵白菜的叶子，摆成了个”谢”字。
字写得很难看，中间那笔还断了一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