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从道观传出去的。
老道士回山以后，只跟方丈说了一句话：“山脚的灵兽铺，养着魔气。”
三天后，天上来了剑。
二十八道，青的白的光，从云里垂下来，落在青云山的石阶上。山下的农户全关了门，镇上的酒肆熄了灯。整条街静得能听见剑在鞘里颤。
沈昭正在给白鹤换药。他听见声响，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手没停。
“别怕。”他说，“换完这只。”
白鹤歪着头，用喙蹭了蹭他的手背。
门被推进来一个人。青袍，白须，腰上一柄剑，剑鞘上刻着两个字：执法。
“青云山灵兽铺，沈昭？”那人声音很平，平得没什么起伏，“执法堂首座，季长风。”
“嗯。”
“你铺子里有异物。交出来。”
沈昭把白鹤的腿绑好，放下手里的布条，擦了擦手。他动作很慢，慢到季长风身后的弟子们都在动。
“我这铺子里只有七只残废的畜生。”他说，“一只老龟、一只瘸鹤、三只瞎眼的药鼠、一条断了背的蛇，还有一只喝酒的猫。”
“那只猫。”
“猫怎么了。”
季长风看着他：“三尾。赤瞳。以灵酒为食，以灵石磨牙，啃白菜只取芯。沈大夫，青云山的白菜种了八十年，从没见谁这么啃过。”
沈昭沉默了一下。
“它挑食。”他说。
季长风的剑出鞘了半寸。
就在这时，柜台上传来一声响。
所有人看过去。
那只三条尾巴的黑猫蹲在柜台上，正慢条斯理地舔爪子。它舔完，抬眼看了季长风一眼，然后低下头，用爪子把柜台上的灵石一颗一颗，拨进一个破陶罐里。
拨得很认真，很从容。
像在数自己的钱。
一个弟子忍不住笑了，被季长风一个眼神压回去。
“这猫……”季长风盯着它，眉头越皱越紧，“它身上有魔气，但游得很散。不像活的。”
“它不活还能喝酒？”
“沈昭。”季长风的声音沉下来，“三百年前那一位，也是从一只猫的身子爬出来的。你知不知道你在养什么。”
沈昭的手在袖子里攥紧。
他知道。
他知道怀里这只三条腿的猫，是三百年前把半个修真界打穿又打烂的那一位。他知道有一天，会有剑落在他家门口。他早就知道。
可他也知道，这只猫会在他熬药熬到半夜的时候，从梁上跳下来，把一条毯子叼到他腿上。会在下雨的时候，把他晾在院里的药材一根一根叼回屋里。会在他被邻居骂”养邪物”的那个下午，走在他前面三步，尾巴竖得直直的，替他把路上的狗全撵开。
“季首座。”他抬起头，“这猫我养了二十九天。你养过猫吗。”
季长风没答。
“猫这东西，你喂它一个月，它就认你一辈子。”沈昭说，“它认了我，我得对它负责。”
“它是魔尊。”
“它现在是我这儿的病人。”沈昭一字一顿地说，“我这儿叫’有疾则来’。”
屋里的空气一下子沉了。
季长风看了他很久，然后抬起了手。
沈昭被两道剑光架住，脚离了地。柜台上的猫猛地站起，三尾炸开，一瞬间屋里所有的剑都在颤，剑锋齐刷刷偏向同一个方向。
“别动。”沈昭被人架着，脖子挣着往那边转，“别动它。他们没证据。”
猫看着他。
那一瞬间它的赤瞳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翻得很快，翻完就压下去了。
它慢慢伏回柜台上，把三条尾巴收起来，把头埋进前爪里。
像一只真正的、被冤枉的、什么都不懂的猫。
季长风看了它三秒，转身走了。
沈昭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门里的猫还伏在柜台上。它没动。只是在门关上的那一瞬，抬起眼，赤瞳里的光把整间屋子烧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