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把六盏灯的名字写在了木板上。
陶禾站在旁边看，看到第三盏时，伸手遮住了那两个字。
“你管它叫双份？”
“这样好记。”
“你当着它的面叫一次试试。”
我没敢试。它隔着罩子伸长身体，已经很感兴趣了。
陶禾接过笔，在那两个字上添了一道斜线，改成“三号”。
“别让它以为这是饭量。”
我照着昨天学的，先挡住旁边的通气孔，再取罩、量油、翻牌。这回没有跳错灯。第三盏不满意，等我合上罩子，它把脸贴在玻璃上，一直跟到我放下量勺。
原来有些灵不需要五官，也能让人看出它正在责怪你。
梁叔从里屋出来，带来一张旧灵舍的值日单。上面只有早晚两次喂食、换水和打扫，没有练习。
我盯着最下面的空白看了一会儿。
“有漏的？”他问。
“没有。”
我将单子放回桌上。梁叔伸手拿杯子，我的手挡住杯柄，赶紧缩开。他喝完半杯水，我还没走。
“还有事就说，没事我去换席子。”
“这里……能练成形吗？”
梁叔看了眼我腰间的荷包。
“能。干完活，东边空屋可以借你。别对着灯架练，吓散了得一只只找。”
“我还不会。”
“所以才练。”
他拎着杯子走了。我站在原处，过了片刻，才去找那间空屋。
屋里放着两张旧凳、一张短桌。窗户没有糊纸，用竹片做的百叶挡着半边光。角落有一小筐废木楔，门底留着两指宽的缝。
上午杂务结束，我坐在短桌前，拿出灵珠。
这一次不用取铜签。没有沙漏，也没有人坐在长案后头。
我想起木板上的那个人，将它的肩膀、折痕和两只薄鞋逐一想清楚。珠面泛起一点白光，转了半圈，熄了。
我又试了一次。
梦里它明明站得很好。可醒着的时候，我要一边维持形状，一边让灵力沿着珠里的纹路送出去，还得记住它究竟要挡什么。我盯着门框，才想起鞋已经漏了一只；把鞋补上，肩膀又空了。
昨天添鞋时倒很容易，笔尖动几下就行。
我把木板摆近一点，重新看它。
第三次，白光比前两次亮，但仍没有站起来。
到了吃饭的时候，陶禾从门口探进头，看见我面前空荡荡的桌面，没有问练得怎么样，只说粥要凉了。
第三天、第四天，也差不多。
我洗碗快了一些，记得的灯灵脾气多了一些，灵珠还是一样。
第四天午前，梁叔进来替窗扇添了一根撑条，顺便问我让灵体做什么。
“守门。”
“守哪扇？”
我看向门口。
“先拿个小东西试。”他说，“你这一屋子，连门带窗都想守？”
他从废木筐里挑出两块长木片，插进桌面的旧榫孔，中间留了一掌宽，又拿一块短木片搭在上头。
“这个算门。叫它挡一颗豆子，成了再说。”
他放下一颗干豆，便去忙别的。
我望着那道小门，试着重新引灵。
纸角冒出来，站了不到一息，又散了。
当天傍晚，许栀夏来找我。我正在水槽边把洗碗布拧干，她拎着两根烤过的芋头，看见满架旧灯，挨个凑过去看了一遍。
第三盏灯立刻伸长身体。
“它是不是饿了？”
“不是。”我赶紧说。
她被我吓了一跳。
我把量勺旁的木牌指给她看。她听完它抢油的事，捂着芋头笑，差点把手烫着。
她问我在这里过得怎样。
“还好。”我说。
这句话说惯了，我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有多少好。可我确实想带她看看空屋，看看梁叔搭的那道小门。
内院的传讯铃偏在这时响了。
栀夏抬头数完铃声，脸色变了变。
“糟了，今天加练。我再找空来。”
她把两根芋头都塞给我，转身就跑，跑出几步又回头：“大的那根是我的，替我吃掉。”
我握着热芋头，看着她绕过院墙。
后来陶禾从桌边抬起头，问我怎么拿着两根不吃。
我递给她大的那根。
“我洗手。”她把轮轴搁下，“给我留着。”
第五天午前，我又在空屋里练习。
午饭还早，陶禾去仓里领灯油，梁叔在后院修棚。屋外只有锯木头的声音，一下一下，很远。
纸角终于从珠面立起来，折出了一小截肩膀。
我不敢呼吸得太重。
屋外忽然响起脚步。有人把一件东西放在门边，随后推门。
我第一反应是把木板翻过去。
别进来。
这个念头比“守住桌上的小门”快得多。
珠面骤然一凉。一个薄薄的白影从桌边滑下去，直扑门口，双手撑住门板。
门停在半开的地方。
“知遥？”陶禾在外面说，“油罐先放这儿，我腾个手。”
我站起来，椅脚刮过地面。
纸人只有我的小腿高，背贴着门，脚却像黏在门槛上。胸前的折痕斜着，鞋尖是我前几天画过的形状。
它成形了。
门外又推了一下。
“里面卡了什么？”
“等一下！”
陶禾停手了。
我想让纸人回来，可它的胳膊撑得更直。我越想着有人在门外等，它越使劲。灵珠烫起来，指节跟着发酸。
“回来。”我说，“不用挡了，是陶禾。”
它没有脸，没法看我。两只鞋在门槛上磨动，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我闭眼想把光收回去，脑中却全是它被门压扁的样子。
“收不回来？”陶禾问。
我答了一声，声音变了调。
“把珠子放下，手松开。先断引灵，课上教过。”
我看向自己的手。手掌死死裹着珠子，指尖全白了。
我将珠子放到桌上，一根根松开手指。
纸人薄下去，先丢了鞋尖，再散成一片细光。门失了支撑，往里晃了一下，陶禾从外面扶住它。
我靠在桌边，额头出了汗。
她先把油罐提进来，确认罐口没洒，才看我。
“有没有头晕？”
我摇头，又点头。
“一点。”
她把椅子拖到我身后。
“坐。梁叔！”
我伸手想拦，已经来不及。
梁叔很快来了，听完经过，让我喝水，歇到吃饭，不许继续练。
他看了看门槛上的擦痕，又看桌上那道没用上的小门。
“这次成形了。可你一慌就忘了怎么停，先把断引灵练熟。”
我点头，忍不住看向陶禾。
“对不起。我不是想挡你。”
“我知道。”她拍掉袖口沾的灰，“但你刚刚真的挡住了。”
我的脸一下热起来。
她把罐子提到靠墙处。
“以后你要练，门外挂块牌。我进来先敲。你也别在门口放灵，换到桌上。”
我应了，想起刚才她停手的那一下，又小声说：“谢谢你没再推。”
“我也怕罐子碎。”
梁叔从桌边拿走灵珠，让我吃完饭再领。
我看着他掌心里那颗黯淡的珠子，忽然有点着急。
“它……还会出来吗？”
“今天先别试。明天照刚才的顺序来。”
第二天，纸人并没有照顺序出来。
我捏着一颗豆子，等了很久，桌上的木片还是空的。
到了第三次，才有一个不及拇指高的小人晃晃悠悠地站在门框中间。我把豆子慢慢滚过去，它两只手一推，豆子停住了。
我数到四，它散了。
门外传来两下敲门声。
我吓了一跳，但手指这次没有收紧。
“能进来吗？”陶禾问。
“能。”
她进来拿空罐，看见桌上的豆子，问挡住了没有。
“挡住了。四息。”
“那记下来。”
她提着空罐走出去。我翻到木板背面，在那个人旁边写了个“四”，又添上“豆子”两个字。
木板上那个“四”写得歪。我想起昨天整扇门都被它顶住，今天却只挡一颗豆子，伸手摸了摸门槛上的擦痕。
外头，陶禾正将空罐摞起来，一只套不进另一只，她用力拔了两下。我差点喊她来看，话到嘴边，先把豆子捡回盒里。刚才她一敲门，我就能应声；昨天隔着这块门板，我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我在“四”旁边添了今天的日期。笔尖太粗，挤到纸人的鞋底上，看着像它踩住了一个字。
窗外忽然响起栀夏的声音。她在问梁叔，我是不是在里面。
我看了看刚刚散掉纸人的地方，手已经伸向灵珠，又停下来。
要是她进来以后，它再也站不起来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