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栀夏第二次来旧灵舍时，背上多了一个看着空荡荡的背篓。
她将背篓卸在院中，叉着腰喘气。我以为她替谁送过东西，走过去要帮她拿，她把篓口一翻，倒出三块石头。
“负重走山路。”她说，“两趟。”
陶禾在窗边抬头：“你们远行是去搬山吗？”
“应该不是。真要搬，我要求坐车。”
我去给她倒水。回来的时候，她蹲在门边看老六，老六也伸长眼柄看她。
“这个能带人吗？”
“以前能。”梁叔从屋里说，“如今它背一枚钱还要少走三步。”
栀夏摸摸它的木板，老六问了一句“到了？”，她笑着说没有，它便失望地把眼睛缩了回去。
她带来一张新练习单，纸角已经卷了。
“下月初选同行搭档。先做几次河镇的实习，过了才定去海边的人。”
我端着水，没立刻递出去。
“不是还要等秋末吗？”
“海边的课还是秋末。提前下山，先把路上用的东西练熟。”
她拿过碗，咕咚喝了半碗，鼻尖上沾着水。
我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她伸手擦了嘴角。
“上面。”
她又擦了一下，这回总算对了，却眯起眼看我。
“你可以直接说。”
“小时候你说，喝水沾到鼻子，就要多长一截。”
“你不是早就不信了吗？”
“想再看看。”
她拿着水碗笑起来。我把擦水的布放到窗台上，自己也有点想笑。背篓里的石头还湿着，她刚才喘得那么厉害，这会儿却还是我熟悉的那个人。
我原来以为她还会在山里待很久。
她把练习单摊在窗台上，指给我看：夜间认灯、带队渡浅水、轮流守夜、灵力不足时交接。每项后面都有个小框，有的已经打了勾。
“这几天练得怎样？”
“有个纸人。有时能站六息。”
“已经能站了？”她眼睛亮起来，“给我看看。”
我本来想等再稳一点才告诉她，可她已经放下水碗，跟着我去了空屋。
我把牌挂在门外。牌上写着“练习，请先敲门”，最后四个字是陶禾补的，笔画比我的重。
栀夏看见了，站住问：“我现在要敲吗？”
我笑了一下。
“一起进来不用。”
今天的纸人很给面子，第二次便立住了。它穿着两只不太一样的鞋，肩膀贴着小木门。我把豆子滚过去，它挡住；我松开手，它散掉。
“成了！”栀夏拍了一下桌沿。
我跟着抬起头。
她俯身看那道小门，又看珠子，嘴角一直扬着。
“我就说你会的。等能撑久些，也许可以跟梁叔一起接外面的活。你在这儿练，比在试场上好多了。”
我想讲门口那次失控，想讲她不在的这几天发生过什么。嘴张开，话却挤到了一起。
她从背篓里拿出一条备用绳。
“我给你把珠绳换长点？手腕上绕一圈，就不会滑。”
“不用。”
这两个字出来得太快，她的手停了一下。
我立刻解释：“梁叔说，先学会放手。绕上了……我怕放不下。”
“哦，对。”她把绳收回去，“那先不绕。”
我有点意外。她已经转去检查我门框上松动的木片，仿佛这件事就结束了。
那天下午恰好休课，她要去南坡练船夫。我原本只想送她到岔路口，走着走着，多走了两段石阶。
那条坡路我很熟。小时候她带我来捡过栾树的果子，说一个个鼓起来，像纸做的小灯。那时我怕踩坏，挑了最瘪的几个。她把自己的全倒进我的袋子，结果袋口松了，两个人一路捡回去。
现在她背着石头，走得仍比我快。
南坡的风一阵阵上来。她把背篓靠树放好，召出船夫，小船已经比试场上大了许多，能装下一只装满水的木桶。
桶放上去，船身立即歪了。
栀夏抿着嘴，将船慢慢扶正。走到第二根木桩，风从侧面一推，水泼出来半桶，船夫连雨衣带篙一起散了。
她抬手挡住脸，没挡住裤腿。
我赶紧去拿布。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先叹气，随后笑起来。
“它可能真的得收船钱。”
我从荷包里摸出一颗糖，放到桩上。
是昨天自己在膳堂换的，没有舍得吃。
“先付定金。”我说。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
“等它不翻了再给。别惯着。”
我替她扶着空桶，她补了半桶水，第二次只让船走一根桩的距离。船仍然晃，但没有翻。她收回灵体，蹲在地上喘气，拿笔在纸上记了几个数。
我第一次看见她练不好的时候。
以前我来，她往往已经把东西做好，或者只叫我看最后那一遍。
“今天就这样？”我问。
“歇一会儿，再走一次。不能硬加，昨天手抖了半晚上。”
她仰头喝水，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满足的叹息。
我坐在旁边，摸到裤腿上的一道线头。
“你想去海边……是因为那里的灵术比较好吗？”
“有些东西这里看不到。航灯一亮能沿海岸排十几里，还有能跟着潮水换位置的引灵台。”她停了一下，“也想看看海。地图上那么大一片蓝，我总不能一直只看纸。”
我点头。
如果我说不想她走，她会不会少高兴一点？
坡下那条路分成两股，一股回山门，一股通向河镇。我从前从没认真看过更远的那一股，只知道栀夏下山买东西时会走那里。
她却把沿途的名字记得很清楚。哪座桥修过，哪里能换船，过了哪道山口才看得见盐田。她用湿手指在地上画，画到最后，位置不够了，便把一颗小石头往外挪。
“到这儿就快了。”她说。
我看着那颗石头。从山门到这里，我只需迈一步；可在她画的路上，那一步已经远得不能当天回来。
我想问她会不会想家，话到嘴边，换成了“晕船怎么办”。
她认真想了一下，说同行师姐有经验，出发前再去问。
我用鞋尖碰了碰那颗代表海州的小石头。她的地图已经画到这里，我还蹲在山门旁。
“这儿也有照溪门的人？”
“师姐去过。到了再托她介绍。”
她把石头摆正，指腹留下湿泥。我忽然想起，她小时候出门找不到路，总叫我站着别动，自己跑去问。如今她连问路的人都快认识了，我却还在原地。
“我可以给你写信。”她说。
我抬起头，才发现她正看着我。
“你把梦记下来，我回来听。要是太长，信里也可以讲。”
“你会很忙吧。”
“会。但信总能看。”
她说得很肯定。我想信她，却又想起空屋里那根没用上的备用绳，和她每次被铃声叫走时扬起来的衣角。
我把手从线头上拿开。
“那……你也讲。”
“讲什么？”
“做不好的。今天这种。”
她先看了看湿透的裤腿，随后伸手轻轻推了我一下。
“专门看我笑话？”
“不是。”
“好吧。海那么大，应该够我出很多次丑。”
南坡又来了两个人，喊她试一遍三人接力。她站起来，把桶搬回起点。我帮着拾起记数的纸，压在背篓底下。
离开前，她把木桩上的糖塞还给我。
“船钱没挣到，退了。”
我慢慢沿石阶往回走。风吹着糖纸，边角擦过手心。我拆开纸，将糖放进嘴里。
已经有些软了，还是甜的。
晚上，我借陈路的灯写了一封信。
开头写“栀夏”，后面空了很久。
我想说我也想去，想说你走了以后，我每天记下来的那些梦会堆得很厚。可这些话像在向她要一个没有空位的座位。
我换了一张纸，写今天的灯灵如何把一颗灰团当成饲料，又写老六那枚永远送不准地方的铜钱。写到最后，笔尖停在纸上，晕开一个黑点。
我添了一句：
“我知道你很想去，可我现在还没有办法像你那么高兴。”
陈路在床上翻了个身，问我灯还用不用。
“马上。”
我将信折起来，塞进书里，没有封口，也没有撕。
吹灯以后，屋里暗下来。我想起纸人两只不一样的鞋，想起栀夏湿透的裤脚，忽然觉得今天比平常长了许多。
明天还要早起喂灯。
我摸到床边的木板，把它放到鞋旁，免得忘带。
信被夹在书里，露出一点白边。
等她真的走了，这句话再送到手里，会不会已经太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