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旧灵舍的第九天，梁叔带我们下了一趟山。
事先拿到的外出条上写着“协助检修”，带队人是梁守成。卢执教看见我的名字，问了一句能做什么，梁叔答清洗、记录和照料旧灯灵，他才盖了印。
印盖在纸上时，我的手仍放在膝盖上，没有伸出去。
“条收好。”梁叔说。
我赶紧接住。
下河街比山上吵。卖豆饼的敲着木梆，竹筐里的小风灵把包饼的纸吹得哗哗响，摊主用一块石头压住纸，骂它不要白费力气。
陶禾推着借来的平板车，车上放着工具、空灯罩和三只盖着黑布的提箱。我帮她扶住下坡的一侧。车轮压过石缝时，箱里轻轻响了一声。
“今天不是来接旧灯灵的吗？”我问，“怎么还带了这么多新灯罩？”
“先看能不能修。不能留在岗位上的，才换下来。”梁叔说，“三处灯站，三处毛病，别到了那儿只看灯亮不亮。”
河岸边立着一排灯柱。白天看，它们只是些积了雨渍的木架，灯罩宽得能容下一个人。我小时候远远看过它们在夜里发亮，以为每一盏都能自己认出船。
走到近处才看见，灯柱底下有刻度，有指示水深的绳，也有供人检修的窄门。
第一站在槐树弯。梁叔让陶禾检查挂灯的转轴，我跟着抄下灯座里的油量。他把旧灯灵引到临时罩中，罩里的光立刻贴向左边，像要钻出去。
第二站叫石桥口，灯罩的裂纹已拿铜箍固定。梁叔检查后，在清单上圈了一处：“换罩，旧灵留用。”
第三站是下游的东闸，远远就听得见水声。
灯室建在闸楼上层。下面有一条供外灵顺水迁行的风道，与灯室之间隔着一道栅板。梁叔拉开侧壁的小窗，里面黑漆漆的，风往脸上扑。
“汛时水灵会沿这条道往上走。栅板关着，它们过不来。换灯芯得拉开栅板，旁边这道检修口就不能空着。”
他指了指腰高的窄口，只有半尺宽。石框内嵌着木衬，两边各有一孔，供挡板的锁销卡住。
陶禾取出量尺，记下两边的槽距。
“备用挡板？”
“旧的有翘边，另做一块。人站后面的踏台上，别挤进通道。真挡不住，合栅撤到楼梯，灯可以再修。”
我在纸上画了个方框，旁边写“踏台”“楼梯”。写完又添了一个箭头，免得回去看不懂。
那天真正难办的，是槐树弯那盏不肯进新罩的灯。
转轴已经换好。梁叔把灯灵引进干净的新罩，它只待了片刻，便从排气口挤出来，粘回旧罩的裂缝里。
陶禾试了两次，换了灯油，又把亮度调暗，还是不行。
“会不会它习惯朝左睡？”我问。
陶禾把新罩转过去，灯灵立刻跟着转了一圈，继续往外钻。
我怕它钻进草里，赶紧拿临时罩去接，手却伸得太高，反而挡住了它往旧罩走的方向。光团猛地缩小，贴着砖缝往后退。
梁叔让我将罩口朝下，留出一点空隙，自己用手掌挡住另一侧。
“别追。让它有地方落。”
我蹲低一点，不再往前伸。等了好一会儿，光团才顺着阴影挪进临时罩里。
我托住底盘，感觉里面轻轻碰了两下。它没有重量，却还是让我把手放得很稳。
可我稍一抬高罩口，它又从空隙里挪出去，贴回旧罩的封边。梁叔让我暂时别拦。
我把临时罩转了半圈，想看看它还往哪儿贴。灯灵没有跟着转，仍挤在旧罩的那条裂缝边。陶禾站在另一头，替我扶住了差点滑下去的底盘。
“你再转，我都分不清哪边算左了。”她说。
我停下手。新罩放在车上，擦得能照见人，旧罩却蒙着油烟，连裂口也歪歪扭扭。我把两只罩子挨近，它只往旧的里面缩。
“看起来不关左边的事。”
我的耳朵热起来。
梁叔没接话，只把旧罩搬到背阴处，招呼我们先吃东西。他给每人买了一个豆饼，自己蹲在灯柱边看检修册。
陶禾在车旁吃。我坐到旧罩边，隔着裂缝看那团光。光一直贴着下面一圈乌黑的封边，像在摸什么。
那道黑边有一点气味，太阳晒过以后尤其明显。不是灯油味，带点苦，还有松木烧热的香气。
我闻过这种味道。
山上的旧书箱开裂，陈路拿一块黑胶补过，熬胶时整间屋都要开窗。
我伸手碰了一下封边。灯灵马上追过来，贴住我隔着玻璃的指尖。
“梁叔。”
他没有听见。我把豆饼搁到纸上，站起来又叫了一声。
这次他抬头了。
我指着黑边，说会不会是胶的气味。
梁叔凑近闻了闻，翻到检修册前面。
“旧松脂。新罩换成了别的封胶。”
“能抹一点过去吗？”
“先试，别动新罩的密封。”
他刮下一小块旧胶，涂在废瓷片上，放进临时罩。光团犹豫了一会儿，从裂缝边挪开，慢慢向瓷片靠过去。
陶禾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蹲下来帮着扶罩。
灯灵终于在临时罩中蜷起来。
我们等了一刻钟，它没有跑。
梁叔在册子上记下办法：“回去重新配一份同样的封胶，今天先用这片过渡。还要复查，不算修完。”
我看着那行字。想提醒他，不一定是我说的原因，也可能它只是累了。
他将册子往我这边移了一点。
“你写观察。什么时候动、什么时候不动，照实写。”
我握着笔，把刚才试过的过程写下来，连“转向后仍外逃”也没有漏。
陶禾等我写完，用两块小木片压住纸角，让新墨晾一会儿，免得收进夹子时蹭花。
“下回先说。刚才你蹲在那里，我还以为在啃第二个饼。”
“我只有一个。”
“所以我还在想，谁多给你买了。”
我笑着把没吃完的饼拿起来，发现半边已经冷了。
回山的路上，陶禾推车，我帮着拉前面的绳。提箱里的老灯灵安静了，只有车轮每转一圈，会轻轻磕一下。
“你那辆车也是这样吗？”我问。
“比这个糟。那个一圈都转不完。”
“为什么不换一辆？”
问完我就觉得不太好。陶禾低头看车轮，没有马上回答。
“我娘留下的。她以前推着它送灯罩。”
我攥紧绳，想道歉。
她接着说：“不是不能换。可轮子、车板都还能用，换了也得花钱。我想弄明白它为什么走不直。”
她把车往旁边推一点，避过石缝。
“修好了能跑活，挣点钱。明年外城匠学收人，要带学费，也要带一件自己修的东西。”
我看了一眼她手掌磨红的地方。
“你也要走？”
“考得上才走。还有一年呢。”
山路向上拐，绳子在手里一紧。我跟上她的步子，没再问。
回到旧灵舍，梁叔把三处灯站的图贴上墙。在东闸的图边，他另写了一张分工单：梁叔负责引灵与现场处置，陶禾负责器件；我做喂养、记录和工具清点。
栀夏的小组会来参加汛前演练，练运送与接应。
“这次杂务排到秋末。”梁叔对我说，“你要愿意继续学，灯站做完，我给你写冬季留舍学习的推荐。补课照上，初授试照考，推荐替不了那个。”
我看着自己的名字。
它夹在两个人名之间，后面有几件很具体的事。
“愿意。”
答得快了，我又问：“要是有一件做不好呢？”
“哪件？”
我一时答不出。
梁叔把笔放下：“出了问题再看。现在先把今天的工具对齐。”
我打开木匣，一件件念给陶禾听。她收好量尺，摸向腰侧时停了一下。
“少一把短锉。”
我们翻遍车板，最后在她的袖袋里找到。
她将短锉放回去，没看我。
我把“十二件”后面打了个勾。
梁叔在东闸的图边另画了一道窄框，让陶禾明天照这个尺寸做挡板。
我看着那道框，想起空屋里的纸人。
如果它也站在那里，会怎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