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早上多了一件事：摸一摸槐树弯带回的旧罩，确认那层松脂有没有松动。
新配的胶送下山后，灯灵肯留下了。梁叔带我们复查两次，第二次回来，在图上槐树弯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圈。
陶禾看着那个圈，说总算能腾出手做东闸的挡板。
我也开始练更窄的缝。
梁叔用废木条搭了一个半尺宽的框，下面垫着小板，让纸人挡住他用竹片慢慢推来的木球。第一次，纸人连同木球滚到桌下。陶禾蹲下来找回球时，桌脚边还留着一点鞋尖形状的白光，转眼便散了。
后来能挡四息，再后来能挡八息。
我发现纸人靠着边框时稳一些，站在空地上，轻轻一推就倒。它也不能守离我很远的地方。梁叔一边试一边在木板上记，最后划定两步距离，不许我站得更远。
练到手发酸就停。松开灵珠，它会散；重新引灵，需要再等肩膀和脚一点点折出来。
每天都有几次完全成不了形。
我不喜欢记失败。有一回刚想收笔，陶禾从我背后经过，问今天怎么只练了一次。
“三次。”
她看着木板。我只好把后面两个空格补成零。
有一天，八后面又跟了三个零。我索性将板扣在桌上，准备洗碗。水槽也是空的，碗早洗完了。我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坐回去，听梁叔在隔壁找他的木球。
球就在我脚下。我捡起来送过去，他问今天用了几回，我把三个零的事也说了。
“手还酸？”
“歇过了。”
“我这边还要借球试坡，今天先归我。”
他把球放上一块倾斜的板，又俯身去调垫木。我没了再试的东西，只好回去收拾。木板底下压着一只纸人留下的浅印，像鞋尖。我沿着它比了比，发现刚才越练越急，连小门都往外挪了。
第二天我把框摆回原处，撑了六息，陶禾伸手接住木球。这回球没滚到地上，她便腾出另一只手继续拧轮轴。
我在“六”后面写下框的位置。小板快写满了，我找出本子，把前几天的记录抄进去。抄到那串零，犹豫了一下，也照原样抄了。
试炼后的第十七天，汛前演练的日期定下了。梁叔说纸人暂时只做备用演示，真正换灯仍用木挡板；如果演练时紧张，直接退回记录的位置。
我点头，心里却一直想着那个窄口。
它正好是我练过的宽度。
演练前一天，卢执教让我把补课簿送到器房。器房门口堆着几箱等发的绳具，周平坐在台阶上，正在替一只风鸢装尾翼。
他也是演练的杂务学徒，负责把器件领到外院。
我打算绕过去。
“林知遥。”
我停住。
他看了看我腰间的荷包，笑了一下。
“听说你能放灵了？什么样？”
“还不稳。”
“给我看看珠子。”
我手指按住荷包的口。
周平把风鸢放下，站了起来。他比我高半个头，走近时挡住了器房门里的光。
“我这个要配试风架，缺颗备用的。借半天。”
“明早要用。”
“不是说了半天？”
我想说它不能随便换，可我的珠子没有特殊到只能给我用。每个人练久了，会熟悉自己的引灵刻度，换一颗得重新找；试风架却只要一颗能承灵的珠子就行。
这些话在脑里绕了一遍，还没排好，他的手已经伸到荷包边。
我往后退，后腰碰到门框。
“至于吗？”他压低声音，“你到许家住了这些年，借个东西都难。”
我抓着袋口，指节发紧。
器房里有人翻书页，喊了一声让门口的人别挡路。
周平捏住珠绳往外拉。我怕绳扣扯断，手一松，珠子落到了他掌心。
“午后给你。”他说。
我看着空荷包，听见自己应了一声。
器房管事走出来，拿着领用簿问缺的承灵珠找到了没有。周平举起手。
“借林知遥的。”
管事看看我：“本人同意了？”
周平转过头。
我站在门框边，点了头。
笔落在纸上。
管事让周平登记珠底的编号，又在后头写了归还时限：当日申时。
我看见那行字，心里反而松了一点。写在簿上，总该能拿回来了。
离开时，我忘了把补课簿交出去，走到院门才折回。
午后补课，我几次摸向腰间。老师让大家练习时，我说珠绳断了，暂时没带。卢执教看了我一眼，让我先记要点，明日补演。
说出那句话比想象中容易。
回旧灵舍时，陶禾已经把挡板做好了。她把板插进练习框，拉出，再插进去，最后问我要不要照原来练一遍交接。
“今天有点累。”
“那不放灵。你站位置，我推板。”
我站过去。她在我右后方扶住备用板，等我报数。我报到四，停了一下，她以为我要撤，提前把板推了进去，撞掉了框顶的横条。
她捡起木条，重新安好。
“明天按同一套话喊，别临时改。说‘接’，我才推；说‘撤’，我们都退。”
我点头。
她将木板上的次序抄给我，问珠绳有没有挂住衣裳，怎么一直低头。
“没有。”
申时过去，周平没有来。
旧灵舍门口的影子一寸寸拉长。我把洗干净的布翻了两次，明明已经晒透，仍假装要重新夹牢，好让自己能一直看着院门。
陶禾准备收工，问我是不是在等人。
我说没有，话才说完，外头便响起脚步。我立刻转头，是送柴的人。
她看见了，没有追问。我低头接过柴单，写错了日期，又在旁边改正。纸上那一道划痕很显眼，像连笔都知道我今天没有好好做事。
我去外院找，他和几个人抬着试风架从场中出来。我等他们放下，才靠近。
“珠子……”
“还没拆。”他掀开架上的罩布，“明早一起带过去。你不是也去吗？”
珠子卡在试风架的铜座上。铜座旁压着一截绳，看不见底面的编号。
“可簿子上……”
“那你去让他改。今天都散了，难道我再叫一群人回来？”
旁边两个人正在卷绳，其中一个抬起头，看看我，又低下去。
我站了一会儿，退到了台阶外。
回山舍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我把没用过的练习木板放到桌上，木板背面的纸人脚边是今天空着的记录。
陈路问我怎么没去膳堂。
“忘了。”
他从自己的碗里拨出半个馒头，放到干净纸上。
我坐下来，一点点掰着吃。馒头凉了，有些发硬，吞下去时刮着喉咙。
半夜，我又梦见那间屋子。
纸人站在门口，双手空着。门外有人敲了三下，让我把门闩借出去。
我说，门闩拿走了，门会开。
那人说，只借一会儿。
我望着门闩，过了很久，还是把它抽了出来。
门立刻朝里倒。纸人被压在下面，露出两只薄鞋。
我惊醒时，陈路的呼吸很稳，窗纸还是黑的。
我伸手摸向荷包，摸到一层叠起来的空布。
天亮以后，梁叔会问我珠子在哪里。
我睁着眼睛，想了很多种回答。
没有一种能让珠子回到手里。
窗纸终于发白时，外头有人喊集合。我把空荷包系回腰间，拉下衣角。
我跟着人群往集合处走。前面有人问，今天的备用演示是不是排在换芯之后。我没应声，把衣角又往下扯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