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练那天，周平没有带来试风架。
我在下河街的集合处等到第三遍点名，才知道他被留在器房修支脚。梁叔问我的灵珠在哪里，我说借出去了。
“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今天。”
梁叔看着我，没立即说话。陶禾已经将备用挡板卸下车，听见这句，手停在绑绳上。
“那昨天你说累了，是因为没珠子？”
我低下头。
“先撤掉纸人的演示。”梁叔拿笔划过安排单，“知遥做记录，照原来的分工。器物的事，回去查。”
没有人继续问。我反而站得更不自在，觉得所有人走过身边，都要先看一眼空荷包。
栀夏在河岸边摆了三块垫脚石。她的小船已经能载两个人和一箱轻工具渡过浅湾，三个同组的人必须分批过去。
第一趟顺利。第二趟，一个师弟把不该带的石墩也搬上去，说拿到那边可以拴绳。船身向下一沉，栀夏立刻收紧手指。
“放回去。”她说。
“就一点路。”
“放回去。”
他只好照做。船重新浮稳，船夫将篙撑进风里，缓缓滑向对岸。
轮到移交东闸器件，我抱着记录板站在楼梯口。陶禾将新挡板插进槽，梁叔开栅、取芯、换芯，陶禾盯着两侧边缘，报出哪里漏风。
我是第一次看到完整操作。
栅板拉开后，窄口里不断有湿冷的气往上涌。梁叔的手伸进去，袖口便被吹得鼓起。他一手扶住旧灯芯，另一手接工具，不能同时看身后。
“短钩。”他说。
我赶紧递过去。
陶禾挡在前面，伸手将钩子换了个方向，让钩尖朝外。
“我来递，你记时间。”
我缩回手，低头看刻漏，才发现自己漏记了开栅的时刻。
整套操作重来了一遍。
下楼后，陶禾把记录板摊到车上。
“你要是做不了记录，也得告诉我。梁叔的手在里面，我不能一边看挡板一边猜你记了没有。”
栀夏刚从岸边回来，听见后半句，走到我们旁边。
“他昨天可能没睡好。先歇一会儿——”
“不是。”
我说得很轻，她没有听见，已经替我把水壶拿了过来。
我伸手接住水壶，却没有喝。
“栀夏，等一下。”
她停下。
陶禾望着我。我盯着记录板上的空格，感觉那些空格正一点点往外长，快把整块板都占满。
“昨天我没有累。珠子被周平借走了，没有还。我一直在想他什么时候来……刚才没看刻漏。”
栀夏皱起眉：“你怎么没跟我说？”
我喉咙一紧。
“我……”
她已经转头看向山路。我知道她要去找人，手比脑子快，抓住了水壶带。
“我还没讲完。”
这句话说出来，三个人都安静了。
我松开带子，手垂在身侧。
“器房管事问了，我点头了。簿子上写着申时还。后来他没还。我去找，他说今天带来。我怕你们知道，觉得我连东西都看不好。”
河边有人敲桩，咚的一声，又一声。
陶禾把笔放下。
“我昨晚还在给纸人找落脚的地方。”她看了一眼空荷包，“你早点告诉我，我就多备一块挡板了。”
我点头。
“对不起。让你白安排了。”
“今天换过安排了。下次提前说，我就不用到这里才改。”
她把板子推过来，指了指空格。
“这遍没记的留空，别猜。下午我跟你一起记。”
我摸到板边的木刺，没有像平常一样把它抠掉。
水壶还在膝上。我拧开盖，喝了一小口，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很渴，只是顾不上。
陶禾将第一次的记录从夹子里取出，另铺一张干净纸。我忍不住问旧的怎么办。
“留着。哪一步漏了，回去才能对。”
她把旧纸夹到后面，新铺的纸右上角被风掀起来。我伸手压住，压出一个湿指印。
“开栅时看这里？”我指着刻漏。
“嗯。我站前边，可能听不清你。”
岸上有人拖绳经过，栀夏让开半步，绳头扫过车轮。陶禾等他们走远，才让我从开栅重新报一次。我报得太轻，她皱起眉；第二遍，我的声音越过了车板。
“这样行。”她说，“漏了就举手，我停下来等。”
我举起胳膊试了一下，又觉得在岸边这样站着有点傻。陶禾已经朝灯室喊，等会儿重来，让他们先别收刻漏。我赶紧将“举手”写在纸边，跟过去搭了一把车。
栀夏站在旁边，手还拿着自己那只水壶。过了一会儿，她问：“那现在要我陪你去器房吗？”
我看向梁叔。他在车的另一边听完了，正将外出条折起。
“先结束演练，我带他去。逾期归还归管事管。”
栀夏点头，往我身边挪了一点。
“我刚才不知道你还有话。”
“嗯。”
“下次你再叫我。”
我望着她手里的壶，过了一会儿，也点了头。
午后，岸边的演练又重做一次。栀夏的小船只运两个人和一箱工具，第三个人留在岸上接绳。有人说再挤一点也能坐，她摇头，让船照旧走。
我看着空出的那个位置。水流没有因为多等一趟而停下来，小船却稳稳地到了对岸。
那天回山以后，梁叔直接带我去了器房。
管事翻到登记的那一页，喊来周平。试风架放在院中，铜座卡得很紧，珠子仍嵌在里面。
“不是说今天还吗？”周平拿起工具，“这就拆。”
管事让他停手，自己检查卡扣，随后叫另一位师傅来。
珠子取出来时，底座外圈多了一道细裂。我的呼吸一下停住。
“不是我弄的。”周平说，“他借出来的时候就这样。”
我想反驳，想说每天都拿着它练，怎么会不知道。可珠底一直贴着掌心，我真的每天翻过来看了吗？
梁叔指着登记页：“借入时记的是外观完好，谁验的？”
管事看了眼自己的签名，把珠子放进小盒。
“先验损伤。试风架和珠子都留下，今天谁用过，分别来讲。”
周平看向我，嘴角动了一下。
“一点小事，叫这么多人。”
我又想说，要不算了。
梁叔把盒盖合上，挡住了他的目光。
“这件事已经登记了。你先回去等问话，别再私下找他借。”
出了器房，天还没有黑。我站在院墙边，手里只有一张写着珠子编号的收存条。
“我点头了。”我说。
梁叔停下来。
“我当时点头了。”
“这个已经记下。到时候把点头前后发生的事也讲清楚。”
我捏住纸角，没有再出声。
他等了一会儿，才往前走，脚步比来时慢。
经过膳堂，我下意识要往旧灵舍拐。梁叔问晚饭吃了没有，我这才想起今天只在河边啃过一块饼。
我们进去端饭，没有找隐蔽的角落，只坐在靠门那张桌边。有两个人走过来看我的收存条，我把它折起来，放进书袋。他们没再问。
我吃得很慢，梁叔也没催。他吃完去还碗，让我吃好了自己过去。
我独自坐了一会儿，渐渐听见旁桌在谈明天的天气。原来这里还有许多事，和我的珠子无关。
晚上，陶禾把演练用的木框留给我。没有灵珠，我们只练报数、接板和撤退。
“接。”我说。
她把板推进来。
“好了。”
我退到她右后方，差点碰到椅子。
她将椅子挪开，重新站好。
“再一遍。”
我们一共练了六遍。这六遍都没有纸人。
临走时，器房托人捎来话：明日去看验损结果。
我握着没有重量的荷包，第一次不敢确定，拿回来的还会不会是原来那颗珠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