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器房叫我去看验损结果。
珠心没有裂，损坏的是外面的承灵圈。师傅将细针抵在裂纹处，圈边轻轻错开了一点，说试风架的夹座尺寸不合，又压得太紧，要换圈后重新校准。
管事在记录上写了“暂禁引灵”。试风架也被贴了封条。
“那还能用吗？”我问。
“修好再试。现在不行。”
他说得很清楚。我仍看了盒子好几眼，离开时差点忘拿自己的收存条。
关于借用，他们又问了一次。
这次周平不在场，梁叔坐在侧边。我说周平把我挡在器房门口，说了许家的事，也伸手拉了珠绳。
管事问：“你当时说不借了吗？”
我张开嘴。
我说过明早要用。那算不算不借？
“没有。”
笔尖动了。
我听见那声音，心里一下空了。仿佛只要这两个字写上去，前面讲的便都没有用了。
梁叔看了看我，没有替我回答，只把水杯推近一些。
我喝了一口，握着杯子说：“但我一直抓着袋口。他拉绳子，我怕扯断，才松手。”
管事停笔，将这一句补在后面，念给我听。
我点头，又摇头。
“他说的是‘借个东西都难’，不是我刚才说的‘你怎么这么小气’。后面那句是……我自己觉得他那个意思。”
管事把原句圈掉，重写了一行。
离开时，我的手心全是汗，比做一次成形练习还累。
梁叔问我想不想在廊下坐会儿。我说不用，走了几步，还是坐了下来。
廊柱后面晾着几条擦器具的布，滴下来的水在砖缝里积成细细一线。我盯着那条线，听见屋里有人搬椅子，便以为他们又要叫我回去改口。
没人叫。
过了一会儿，管事出来，只问我有没有落下水杯。我摇头，他就走了。
屋里的纸翻了一页。我又坐直了一点，想起刚才圈掉的那句话，问梁叔：“他们还会问周平吗？”
“会。”
我看向门缝。若他也说我记错了，管事会先信谁？梁叔的袖子被滴下来的水打湿，他往旁边让了让，没有替屋里的人答。
我又想起转过来给我看的那张纸。圈掉的只有一句，下面抓袋口、拉珠绳的几行还在。还有两件事没有写进去，我刚才光顾着纠正原话，竟给忘了。
我向梁叔要了张干净纸，写下自己怕漏掉的两件事：周平拉绳的时候我往后退过，衣服碰到了门框；后来去要珠子，他让我自己找管事改期限。
写完，我问下一次还能补吗。
“能。记得清楚的就补。”
我把纸折好，放进书袋最外层。站起来时，腿有一点麻，我扶着廊柱等它缓过去，没有再说自己不累。
那之后，周平被暂时撤下器件领用的差事。管事说不是最后处置，先把经过查清。我不知道他们问了哪些人，只知道补课时有人在后排低声说：“借个珠子都能告到器房。”
另一个人笑了。
我没有回头。
讲义上的字一个个都认识，排成句子以后，却怎么也读不进去。
下课后，我绕了远路去旧灵舍。走到门前，又站了一会儿。陶禾正在院中量车轴，看见我便说，器房送了颗备用珠，可以先练熟。
备用珠比我的大一圈，握在手里很陌生。我试了几次，白光都从指缝里漏掉。陶禾站在旁边看刻漏，我不敢看她。
第五次，纸人出来了。
它没有站进木框，而是扑在我手背上，将两只胳膊紧紧合住，像要把珠子藏起来。
“换个位置？”陶禾问。
我听见“换”字，下意识把手往怀里缩。
纸人忽然往外撑开，把木框撞倒。木球落下，撞到陶禾的脚面。
她吸了口气，退后半步。
我立刻放下珠子。
纸人散了。
“对不起。”我蹲下去捡球，“我不是——”
“先放着。”她坐到凳子上，揉了揉脚背，“没破。你先别练了。”
我停在地上，捏着球。
她让我别练了。
我想起器房的封条，想到那张暂禁引灵的记录。珠子要被放进盒里，人是不是也有一个暂时不用的位置？
“那我先回去。”
我站起来，手去摸门边的书袋。
“你回去干什么？”
“我今天不太好。”
陶禾看了我一会儿。
“我知道你不太好。现在先停练，等会儿还有清点。你如果也做不了，就说，我叫梁叔来。”
我抓着书袋，没有往外走。
她从桌下抽出工具匣，放在旁边。
“不过我现在不想让你拿木球对着我。脚真疼。”
我把球放回盒子，盖上盖。
“好。”
那天下午，我们没有再练。陶禾坐着磨铜套，我替她把磨好的尺寸记下来，念给她听，确认以后再写。
写到第四项，我终于说了补课时听见的话。
她停下手，问是谁。
“一个声音像赵齐。另一个没看见。”
“那别写另一个是谁。”她说，“梁叔回来，你照这样讲。”
“他们会觉得我又告状。”
她把铜套套进轴心，试着转了一下。
“你想让我怎么办？”
我没有马上答出来。
若是栀夏，她可能已经起身了。我也知道自己在等陶禾起身，替我去做一件我不敢做的事。
可她的脚还放在凳横上，鞋背沾着木球上的灰。
“等会儿……你能在旁边吗？”
“能。”她说，“话你讲。我没听见那两个人说什么。”
梁叔回来后，听完没有去课堂抓人。他第二天找卢执教说明情况，要求将我的座位调到便于照看的地方，借物一律通过器房，不许私下追问我调查的事。
卢执教把我叫到廊下，先说以后遇事应当早讲，又说已经提醒全班，不许拿调查打趣。
我望着他的袖口，忽然想起初授试那句“连应答也要人等”。
他现在也在等。
“上次……”
我说了一半，又停住。
“上次什么？”
我摇头。
他叹了口气，让我先回去。
那天我没能讲出试场上衣领被扯的事。回去的路上很难受，一直觉得自己白费了前一天那么多勇气。
旧灵舍的门口，老六背着一枚铜钱走得很慢。我站旁边等，它走到老地方就趴下了，铜钱还在背上。
“到了？”它问。
“还没。”
它的眼睛转向我。
我蹲下，把墙边的浅盒挪近一块砖。
“今天放这里。”
它又挪了一点，把钱倒进盒子里。
我把盒子搬回去时，梁叔在门口看着。
“今天腿短？”他问。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今天盒子远。”
后面的几天，我也把木框挪近了一点。先练断引灵，再练挡豆子。备用珠仍不顺手，我便把一天的次数减到三次，剩下的时间和陶禾做不用法术的交接。
她的脚第二天就不疼了，脾气却没有因此变得特别好。我报数太轻，她照样让我重来；我遗漏工具，她仍把匣子推回来。
到第四天，她把自己的车板推到院里，叫我帮忙扶住。
新铜套装上了，车轮转完一圈，没有倒。
又转了一圈。
她跟着车往前走，走到院门才想起还没有装刹木，赶紧叫我拉住。
我们两个一起抓住车把，车停在门槛前。
陶禾喘着气，低头看了很久。
“行。”她说。
只说了这一个字。
我却觉得她很想再推一圈。
院外忽然来了送货的人，带回一张器房的纸签。上面只写承灵圈已经换好，最后校准通过后归还。
我摸了摸借来的那颗备用珠。
等自己的珠子回来，纸人还认不认得原来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