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三天，雨从夜里开始下。
起初只敲窗沿，天快亮时连成一片，院里的排水沟也响了。我抱着书袋去旧灵舍，鞋底两次陷进泥里，到了门口，陶禾正往车上绑箱子。
她那辆刚修好的车停在廊下，轮边装好了新的刹木。
“今天下山？”我问。
“上游报水，汛头提前了。东闸的新灯芯还在这里。”
她递给我一块干布，让我先擦手。
屋里，梁叔正同器房师傅核对器件。我的灵珠放在桌角，新换的承灵圈泛着一点暗铜色，旁边压着修验单。
师傅让我把手擦干，再拿起来。
“空载试过，承灵正常。你还得自己试，不舒服就停。旧圈和试风架都存着，损伤的事另查。”
他又在收存条背面记下明日补录陈述的时辰，让我到时带着条子来。
我把珠子托在掌心，慢慢引灵。
纸人从珠面折出来，站进木框。梁叔拿竹片推木球，力道与前几天一样。我数到十二，左手开始发酸。
“要停了。”
他撤下竹片，我放松手指，纸人散开。
修验单的空格里添上了这一遍的结果。
“比换圈前顺。”我说，“但没练过更大的力。”
“那就不按更大的算。”梁叔把备用珠收回，交给器房师傅，“今天仍是记录和照料，纸人只做有我在场时的短时辅助。”
我收好珠子，拇指摸了摸新圈，没有再反复捏它。
师傅把修验单递给我，让我确认珠底的编号。我念了一遍，末尾那个磨浅的字仍在，才将纸收起。
陶禾在旁边等着，手上拿着一张出发用的清单。她没有催我马上去推车，先问手腕能不能用力。
我提起脚边的小工具匣，停了一会儿。重量不大，提久了仍有些酸。
“可以扶车，重箱搬不了太久。”
她划去搬运一栏里我的名字，在清点旁边重新写上，说重箱等栀夏来了，两个人分抬。
“这只匣子你带。长钩别压底下，到了先拿它。”
我蹲下重新排工具。短钩的弯头会碰到长钩，我夹了一块布；布太厚，匣盖合不上，又抽出来折薄。陶禾已绕到车后绑绳，问我这里好了没有。
“还差油布夹。”
她从车边递来。我把记录纸装进去，忽然问她，两个人抬重箱会不会很吃力。
“比我一个人好抬。”
“我能在后面扶。”
“下坡再来，先看住这个。”她把清单往匣上一放，一枚铜箍紧接着从车缝滚下来。我踩住它，捡回车上。她松了口气，解开刚系好的绳重新穿箍。
檐角的雨已经打到鞋面。我将车往里推，工具匣抱在膝前，等她绑完这一道。
栀夏带着两位外院弟子赶来接应。她披着雨衣，脸被风吹得发红，背篓里不再装石头，装的是绳索、干粮和备用灯油。
“东闸那边的人已经开始收船。”她说，“河房请我们赶在天黑前把引灯恢复。外院两位师傅在下游护堤，岸上运送由我们帮忙。”
梁叔摊开河图，重新分工。两位弟子留在石桥口和槐树弯协助河房值守，栀夏跟我们将东闸灯芯送进去。危险路段先让河房的人查看，不许自己试水。
他在图上用指节点了点。
“停航信号已经挂了。今天修灯，是让还在外面的巡河船看见回航入口，不是给人冒雨开船。”
我将这句话记在纸边，纸刚拿出来便湿了一角。
陶禾递来油布夹，将我的纸包在里面。
“今天不用写漂亮，别湿没了。”
下山的路比平日长。泥水从石阶上往下跑，我们一个拉车，一个扶车，梁叔走在前面探路。陶禾每过一段陡坡都踩一下刹木，确认轮子能停住。
新车没有发出旧车那种磕碰声。
到了下河街，卖豆饼的已经收摊。竹筐倒扣在檐下，纸也不飞了。几个大人搬着门板往临河的低处走，鞋踩进积水，发出沉重的声音。
槐树弯的灯亮着。
隔着雨，暖黄的光压成一团，照见树根下新立的水位尺。那只依恋松脂气味的老灯灵安静待在罩里，没有乱跑。
梁叔上去复查，回来打了个手势。第一处正常。
石桥口的值守人也回了信号。第二处正常。
我们把油和工具分给两处站点，只带东闸需要的箱子继续往下游走。
快到闸楼时，前面的石路被一条漫过来的浅水截断。河房的人在两头钉了绳，说下面是平地，水流不急，但不能推车过，轮子容易陷进侧沟。
陶禾把车推到高处拴好，空车留在这里，回程再取。我们卸下箱子，沿绳道分批送到水边。
栀夏蹲下来试风，又看水面。她先送一个空箱过去，再送装着碎石的箱子，确认船没有侧偏。
“一趟一箱，人走绳道。”她说。
我抱着灯芯箱，第一反应是跟着一起上船。
她伸手拦住我。
“你走这里。箱子到那边有人接。”
我看向对岸的河房差役，他举了举手。
我把箱子放下，小船托住它，沿浅水慢慢滑过去。船夫的雨衣带子已经系好了，不再拖在后面。
栀夏两只手都稳稳托着珠子。对岸接走箱子，她才收回灵体，弯腰呼了一口气。
我等她缓过来才说：“你把带子系好了。”
“练了很多次。”
“它自己愿意吗？”
她抬眼看我，先愣了一下，随后笑起来。
“不知道。先让它别绊倒，再商量。”
我也笑了。笑完，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绷着膝盖。
闸楼里比外面暗。守闸的许师傅——同姓，却不是栀夏家的人——让我们先把箱子放到高处。他的徒弟端来姜水，提醒所有人避开湿滑的楼梯内侧。
梁叔把灯室检查了一遍，回来时眉头没有松开。
旧灯芯比演练时更暗。外灵已经随着汛头挤进下面的风道，栅板每隔一阵便轻轻响一下。新做的木挡板能插到底，但水汽涨了槽边，取出时卡得厉害。
陶禾试了两次，拿锉修掉一线木边，板子才顺畅。
她插好两道锁销，和梁叔一起压了压，板面没有挪动。
“备用板也试。”梁叔说。
第二块一样试过，放到踏台右侧。栀夏收起灵珠，腾出两只手，按演练的位置扶住绳和板。
我将油布夹放在干燥的台面，核对工具。
短钩、长钩、新灯芯、接油盘、两块挡板。
梁叔问我是否记全，我念了一遍。他点头，让我站到后面的黄线处。
那道线离窄口正好两步。
“今天不一定用到你。听见‘撤’，走楼梯，别回头拿板。”
我看着楼梯口，点头。
下面忽然响起急促的铃声。
许师傅的徒弟跑上来，说还有一条巡河船正在回航，已经过了石桥口，东闸的灯再不亮，他们就得在上游靠临时绳标等。
“让他们按绳标等，别催着进。”梁叔说，“灯亮后由许师傅给信号。”
徒弟转身下楼。
外面的雨把窗纸打得发白。陶禾搓了搓手，拿起第一块挡板。
我摸到腰间的灵珠，又放开。
灯芯已经送到了。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得有人好好做完。
许师傅伸手握住栅绳，下面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刮响。
我看见陶禾抬了抬眼。那声音已经停了，像有什么东西，正贴着栅板等我们打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