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块挡板插进槽里时，没有出错。
陶禾用掌根压住上沿，栀夏扶着备用板。梁叔把旧灯芯旋松，许师傅站在栅绳旁，按他的手势，一寸寸拉开栅板。
风道的声音立刻变了。
仿佛有人隔着墙抖开许多湿布，水汽一下涌满窄口。我往后退了半步，又站回黄线。
“开栅。”我报时。
梁叔取出旧芯，放进接油盘。陶禾接过盘，再将新芯递给他。栀夏向前挪了挪，替她扶稳挡板。
新芯刚伸进卡座，下面的闸楼猛地震了一下。
许师傅往窗外看，骂了一声。漂来的树枝堵住了下层导流口，水与外灵一起撞向风道的弯处。
挡板响了。
不是断裂的响声，是侧面锁销从湿胀的孔里挤出来，沿槽刮出一道长痕。板子向里歪，边缘露出一条黑缝。
“合栅！”梁叔喊。
许师傅放绳。栅板落下一半，卡在一团从弯道卷上来的水草上。
陶禾托住板子，肩膀往下一沉。
栀夏丢开备用板，双手帮她顶住。窄缝里伸出一缕青白的东西，擦过木边，发出刺耳的细啸。
我见过水灵。可从没见过那么多挤在一起。
梁叔抽回手，拿长钩去挑卡住栅板的水草。新灯芯只放进了一半，卡座还没有锁。
“许师傅，先清栅。陶禾，顶不住就退！”
梁叔将长钩递给许师傅，自己扶住新灯芯，腾出另一只手照应挡板。
陶禾没有答话，她正咬着牙换手。栀夏的鞋底滑了一下，被踏台边的挡木拦住。
我的手已经握住灵珠。
黄线，窄口，两步。
练习时那个木球滚过来的声音，忽然在脑里响了一下。
“我能挡一下。”
声音被水声吞了。
许师傅挥钩的动作没有停。我吸进一口带着湿木味的空气，喊得更大了一点。
“我能挡窄口！最多八息，接上就换板！”
梁叔转头看我，又看栀夏脚边的备用板。
“先成形，接不住就一起撤。栀夏护住他的退路，陶禾换板。”
我站在黄线后，没有再往前。
纸角从珠面抬起来，折出肩、手臂和脚。肩膀还是很窄，两只鞋还是不一样。它站在我的掌边，似乎也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我没有想银甲，也没有想剑。
“那个口。”我说，“挡八息。有人接，就回来。”
它顺着我伸出的手滑向窄口，背贴住歪板后面的缝，两只脚抵在内侧石沿。
“接。”我喊。
栀夏和陶禾慢慢松开一点。纸人骤然压扁，胸前的折痕深下去。我掌心一阵发烫，手腕像吊上了一桶水。
“一。”
歪掉的板被抽走。纸人的两只手沿窄口伸开，贴住两边。我看见它的身体拉宽了一些，薄得几乎透光。
“二。”
陶禾抓起备用板，栀夏站到我右后方，一只手扶住我的肘，另一只手抓稳楼梯边的固定绳。
“三。”
风道里又撞来一团水灵。纸人往后弯，脚尖从石沿上滑开一点。
我咬紧牙，脚向前挪。
栀夏的手立刻收紧。
黄线还在脚底。
我停住了。
“四。”
备用板的上沿碰到槽口，陶禾转了一个角度。它没有进去。
“右边还差一点！”她说。
我看见她手背的筋绷起。再一会儿，也许再撑一会儿就好了。要是这时说不行，她刚才的力气就白费了——
珠子里忽然传来细细的颤动。
不是裂，是我的手在抖。
纸人的左臂开始发虚。
“五……我撑不到八！”
这句话冲出口，像一口呛着的水。
“听见了。”陶禾说。
她放弃顺着旧槽推，直接将备用板横贴在窄口外。梁叔腾出一只手，帮她把板压向石框。
“接好了，撤灵！”
我立刻松手。
纸人散开，木板发出一声闷响。陶禾双脚抵住踏台，梁叔稳住上沿，栀夏扶着我退到右后方。
我坐下时，才发现腿一点力气也没有。
许师傅的长钩挑起一大团水草。栅板终于落到底，风声沉下去。板后最后几缕青白的光挤回了暗处。
陶禾慢慢松开肩，额头抵在板上，喘了两口气。
屋里没人说话，只有雨还在敲窗。
我握着灵珠，手指想合上，又慢慢伸开。
五息。
连我自己报出来的八息都没到。
栀夏蹲在我面前，把我的手摊开，确认没有被新承灵圈划伤。
“头晕吗？”
“有点。”
“那坐着。先别站。”
我望向窄口。
“灯还没好。”
“梁叔在看。”她说，“你现在要水，还是先缓一会儿？”
我张了张嘴，终于说：“水。”
她从背篓里拿出水壶，拧开盖递给我。
水已经凉了。我喝了两口，手还在抖，就把壶放到膝上，让她扶住壶底。
那边，梁叔检查了新灯芯与卡座。方才没有锁紧，所幸没有碰坏。许师傅下楼叫人清除导流口的树枝，等风道平稳，再打开上层检修窗。
陶禾把卸下的挡板翻过来，锁销本身没断，销头却带出一块碎木。石框内的旧木衬已经从孔里烂软，方才用手试压没有动，急流夹着外灵撞上来，才将它连根掀开。她没有再用那个孔，拿铜箍将备用板固定在石框外面，和梁叔两个人一起试压。
“这块先封住，汛后换整套槽。”梁叔说。
他让许师傅记下缺陷，确认下面不再涌堵，才继续换芯。
这一次，我坐在后面报时间，报得慢，栀夏替我盯着刻漏。陶禾递工具，梁叔锁紧灯芯，许师傅控制栅绳。没有人叫我再召一次纸人。
灯芯先亮了一线。
那条线沿着灯座的纹路爬上去，到了罩顶，忽然展开，照亮了许师傅脸上的水痕，也照亮陶禾鼻尖上蹭的木灰。
我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窗外的雨变成了无数细细的金线。
灯亮了。
许师傅下楼发信号。我们留在灯室里等，直到下面传来两长一短的回铃。
巡河船看见了入口。
又过了很久，守闸的徒弟上来，说船已靠岸，船上四个人都下来清点器物了。
陶禾终于把工具匣合上。
“十二件。”她说。
我看向油布夹，拿起笔。
这次没有漏。
出闸楼时，天还没全黑。雨小了一些，河面上三处航灯的光隔着弯道亮着，最远的那一处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黄点。
我们在守闸人的灶间歇脚。陶禾将湿鞋脱下来，发现鞋尖磨破了一个洞，盯着自己的脚趾看了半天。
“这也要算修灯的耗材。”她说。
梁叔捧着姜水，答应替她报上去。
栀夏把我那份干粮递过来。我拿起一块，忽然想起试场上掉在砖缝旁的糖。
我不知道它后来去了哪里。
眼前这块饼在手里，干干的，边缘已经被雨气泡软。我慢慢咬了一口。
陶禾将鞋摆到灶边，坐回来。
“报得及时。”她说。
我抬头。
“你要真硬撑到八，我还在往旧槽里推。你说撑不到，我才换了法子。”
“我本来以为能八息。”
“木球又不是那一群东西。”
我看着自己的手。指节还隐隐发酸，掌心留下了珠圈压过的印子。
梁叔把当天的记录摊在膝上，写下我的名字和“五息”，又翻页去记挡板锁销。
“陶禾，销头掉下来的那块木头收了没？”
“匣子最上层，别当碎屑倒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圆印还没褪，饼却已经被我捏出了一个缺口。我把那一点碎屑拢起来吃了，听他们商量汛后拆槽。栀夏坐在旁边烘袖子，忽然把脚往后缩——陶禾的湿鞋正被烤出一股味。她看了我一眼，两个人都忍住了没说。
回山时，天已经暗了。陶禾的车装着空箱，栀夏替我背了一段书袋，到山门前才还回来。她还要回内院交接，站在岔路边问我明天早上能不能一起吃饭。
我点头，又说：“我有封信。”
“给我？”
“嗯。写了有一阵了。”
“那明天带来。”
她挥挥手，沿着内院的石阶走上去。那条路仍和我的不是同一条。
我看着她走过第一盏廊灯，转身回了住处。
陈路正在铺被，问我河边怎么样。我站在门口，先说灯修好了，又说挡板出了事、纸人撑了五息、陶禾的鞋破了一个洞。
说完发现自己说了很多。
陈路听着，把我床边的凳子往里推了一点，好让我放书袋。
我取出那片木板，在纸人旁边记下今天的数，又添了一行：风道，两步，五息，接板后收回。
器房的收存条还夹在书里，背面写着明日去补录陈述的时辰。灵珠回来了，周平的事却还没有完。我看着那张纸，胸口仍然发紧。
明天要说到试场上的衣领。
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讲出来。
熄灯前，我把那封没有寄出的信放在收存条旁边。两样都要带，免得临走时又装作忘了。
夜里我没有梦见闸楼，也没有梦见穿银甲的英雄。
我又回到了那间屋子。
纸人站在门边，鞋底沾着湿泥。门外有人走过，脚步远了，又有人停下来。
两下敲门声。
我先问：“是谁？”
纸人抬起头，等着。
我也等了一会儿，门外没有回答。
醒来时，那张写着补录时辰的纸正压在书边。最上面空着一行，留给我今天还没说出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