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瑞做了一整晚的梦。
梦里是翻涌的火光。一群人赤脚踩在焦黑的土地上，围着篝火跳着僵硬的舞，动作像被无形的线牵着。火堆里混着焦糊气味的脆响，像有骨头在烈焰里烧裂。
篝火之外，高踞在王座上的男人垂着眼。衣袍上的暗金纹路在火光里明明灭灭，却像把周遭所有活物都纳在了眼底。
忽然，男人掀了掀眼皮，目光穿透一切，钉在江瑞身上。
江瑞浑身一僵，醒了过来，冷汗浸透了后背。
未等江瑞思索梦境的含义，门板就传来三声叩响。
“江瑞，文婧姐叫你。”门外是小叶脆生生的声音。
“哦，好，来了。”
江瑞翻身下床，胡乱套了件衣服就往门口走，刚推门出去，小叶便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天旋地转的失重感砸下来，周遭景象瞬间扭曲重置。
再站稳时，已经是一间铺着深色地毯的办公室。
他没完全醒透，这一下瞬移直接搅得胃里翻江倒海。腿一软跌进身后的沙发里，缓了好半天才把那阵恶心压下去。
“至于吗？”小叶挠着后脑勺，一脸嫌弃，“你跟郑哥都这样。文婧姐和程雪就没事，合着你们男的都不耐造？”
“行了，人到齐就说正事吧。”
对面的椅子上坐着刘文婧。今天没穿正装，换了件宽松的针织衫，脚下是软底平底鞋。但妆容比往常更精致，眼尾的眼线挑得利落，气场一点没减。
江瑞猜到这应该是郑浩然的办公室。郑浩然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指尖夹着支没点燃的烟，脸色掩不住的疲惫。程雪窝在他左手边的沙发拐角，抱着个保温杯，见他看过来，朝他笑了笑。
拢共他们五个人。
“文婧姐，你答应我的平板！”小叶立马颠颠地跑到刘文婧身边，拽着她的袖子晃。
刘文婧无奈地笑了笑，从身后的电脑包里摸出个平板递过去：“别玩太久，伤眼睛。”
“谢谢文婧姐！”小叶接过平板，眼睛亮得像星星，话音刚落，人就已经没影了。
郑浩然把烟搁在桌角，抬眼看向刘文婧：“查清楚了吗？那帮人拼了命也要把江瑞掳走，到底为什么？”
“这几个货，早就不算修罗道的人了。”刘文婧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带着点冷意，“这次多亏程雪，这丫头的读心术确实好用。”
话音刚落，窝在沙发里的程雪就抬了头：
“他们要抓江瑞，是为了修改天罚阵法。”
“天罚阵法？”郑浩然原本带着倦意的眼神瞬间锐了起来，指节攥得发白：“这帮疯子想干什么？”
“天罚阵法哪是那么容易改的？”程雪拖着长音笑着说，“我翻来覆去扒了他们好几个人的记忆，最后发现源头是湖心岛事件目击者的一句传言——原话是说，湖心岛那次作乱的能量波动，和天罚阵法同源。”
“同源？”郑浩然皱了皱眉，看向江瑞。
“对，但就这一句话，不知道这帮人怎么就跟疯了一样，前赴后继来送死……”
“这话是谁说的？”刘文婧忽然打断她。
“从辛芷的记忆里看，是个老人家，辛芷管她叫师傅。”
“是不是个老太太？”刘文婧往前倾了倾身，“脸上有烧伤的痕迹？”
程雪猛地一愣，眼里满是诧异：“对！你怎么知道？”
“那就全说得通了。”刘文婧靠回椅背，轻轻吐了口气，“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就绝不是什么传言。别说拼自己的命，就算是赌上全家的命，这几个疯子也敢试。”
江瑞听得一头雾水，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那个……不好意思问一句，天罚阵法，到底是什么东西？”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瞬间安静。
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先是诧异，随即又都了然。
“呃，就是做了坏事要被天打雷劈，”程雪一边用手比划一边说道，
“忘了你是纯新人了。”刘文婧没理程雪的解释，她知道江瑞指定还是听不懂，随后笑了一声，“我问你，你就没好奇过？异人和术士比普通人强那么多，为什么这么多年来，始终藏得严严实实的？”
江瑞愣了一下，没接上话。
刘文婧轻笑一下接着说道：
“别的国家或许有各种各样的缘由，但在咱们这儿，天罚阵法就是最核心的原因之一。这个阵法有几千年吧。哪怕历史上有几次撂过挑子，但用不了多久，就又重新工作了。”
她一边说，一边从电脑包里拿出笔记本，指尖敲了几下，把屏幕转向江瑞。
屏幕上是一张中国地图，画着一个巨大的圆圈，圆心落在华中腹地，范围几乎覆盖了整个中国。
“这是上世纪初，一群外国术士跑到咱们国家测出来的大致范围。”刘文婧的声音很淡，“只要在这个圆圈里，就会触发天罚阵法的规则——异人术士之间的厮杀不会触发任何反应，但如果是异人或术士杀死普通人，就会立刻引来天罚。”
“所以天罚是什么？”江瑞挠了挠头接着问道
“天打雷劈，一劈就死，魂都不剩那种。”程雪不知道在用手比划些什么，说着
“你倒是清楚的很。”刘文婧看着程雪一阵轻笑。
“嘿嘿，听我爹说的。”
“那，这帮修罗道的人说的是真的吗？”郑浩然蹙眉，“江瑞真和这玩意有关？”
“那个婆婆我听说过。”刘文婧叹了口气，“她真实的名字已经不可考了，但可以确定两点。一是她是在这个和平年代为数不多亲眼见过天罚的人，二是她是个以眼光毒辣著称的术士，绝不会乱说话，更不会判断失误。”
她顿了顿。
“不过他们这么拼命带走江瑞，大概率是因为一个传说。”
“传说？”程雪来了精神，“什么传说？”
“传说最初的天罚阵法，是姜子牙以某件上古神器作为能量来源布置的——有人说是用黄帝的战鼓，也有人说是用武王手持的黄钺，总之传的邪乎得很。”
刘文婧往椅背上一靠。
“但周公认为阵法的规则不能一成不变，于是让这个神器与每一个周王伴生，好不停地修改阵法的规则和范围，但后来，这个神器丢了。”
“且不论这个传说有多荒谬，但它传递了一个信息：天罚阵法存在一个与人伴生的阵眼。而这个阵眼，就是修改规则的关键。”
郑浩然看向江瑞。
江瑞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实在不觉得自己有这么大的来头，不过也明白了，事实是这帮人就把他当成了所谓的阵眼。
他一阵苦笑，从小接受科学教育的他实在难以想象会有人为了一个传说去不要命。
“不过让我不理解的是昨天那个问题。”刘文婧托着下巴，一脸好奇地打量着江瑞，“混沌？你说的混沌到底是什么东西？我查了一晚上资料，要么是南华真人写的寓言故事，要么是山海经里的奇妙动物，始终看不出和迦南的邪神摩洛有什么关系。”
“我也不知道。”江瑞无奈地回答，“就是突然塞到我脑子里的信息，别的啥都没有……”
“我作证，他就是啥都不知道。”程雪突然举手，“他当时的状态像是被什么接管了一样，奇怪得很。”
“对了，那正好就得再说说你了小程雪，”刘文婧突然转头看向她，“你登记的异能只有控制植物生长一种。你爸的意思？”
“啊？”程雪突然被点到，有些尴尬，“啊，我爸也认为我只会这个来的……嘿嘿嘿……”
“听文婧姐说，昨晚你还用了法术？”郑浩然追问。
“就会一小点……”程雪的声音越来越低。
“一个会法术的异人，传出去得闹出多大的乱子。”郑浩然揉了揉太阳穴。
“不过也还好。”刘文婧笑了笑，“不是有那么个传言来着？说每隔几十年就总会扎堆出现那么几个会法术的异人，巧的是他们一定互相认识，用的法术也和术士的法术截然不同。那看来小程雪你一定认识不少会法术的异人，对吧？”
“啊……没有……”程雪手足无措。
刘文婧没放过她：“不过亲眼见到确实奇怪。法术大多是追求什么其他目标的副产品——比如道家练炁是为了追求长生，西方炼金术则是为了炼制贤者之石。但你用的术法，完全不像是追求什么目标的副产品，反而更像是纯粹的为了战斗而存在的。我说的没错吧？”
江瑞看见程雪明显紧张了起来，程雪脸上还挂着有些僵硬的笑容，神情尴尬地说：“哪有，哪有……”
“算了，不逗你了。”刘文婧收回目光，看向郑浩然，“小郑，看在老程面子上，这个假期就先让这丫头跟着你吧。反正开学这几个娃娃都要去长安那边读大学不是？”
程雪看刘文婧转移了话题悄悄松了口气，把脸往保温杯后藏了藏，郑浩然低头思索了一阵，还是应了下来：“成吧，毕竟也没别的法子。”
“老大，东北那边电话催过来了，问你咋还不回消息！”
一个壮汉气喘吁吁地推门而入。郑浩然立刻掏出手机，这才看到99+的工作消息。
“不是这大早上的，这帮人要干啥？”郑浩然草草看了眼手机，立刻起身走向门外，“还有，大猫，他们咋找到你头上了？直接给我打电话不行吗？”
“不知道啊，他们就打的我电话。”壮汉说。
郑浩然出门走远后，房间内安静了一瞬。刘文婧笑出了声：“好家伙，这大忙人有够忙的。”
“呃，文婧姐。”江瑞挠了挠头，“我要去长安上大学是啥意思？我不是被销户了吗？”
“啊，新政策嘛。”刘文婧随口答道，“年轻异人要集中管理，不管考上哪个大学，都要集中在华异大学上本科。”
她顿了顿。
“你应该没听说过这个大学。正常，一个专门给异人开的大学。我和郑浩然都是那毕业的。放心，环境很好，食堂也好吃。毕业之后，毕业证按照你考上的学校发。以前是只有打算从事异人相关工作的人才会考这个大学，现在干脆直接把异人大学生都放华异集中管理了。为这个还多建了好几个校区，去了就知道了。”
没过一会，郑浩然便推门回来了。
“唷，大忙人回来了啊。”刘文婧开玩笑似的打招呼道，“这电话打的怎么这么快啊？”
“文婧姐，你别消遣我了。”郑浩然走回工位，坐在椅子上揉了揉鼻梁，“姐，这回你得帮我个忙。”
“怎么了？”刘文婧问道。
“东北那边冒出个‘游魂’，似乎是个穿甲弹都打不伤的异人，他们怀疑和慈善堂有关，让我过去。你知道我实在战斗力不行，得有人跟我过去啊，大猫……处理下普通异人还行，这个级别的算了吧。”
江瑞察觉到，当郑浩然说起慈善堂时程雪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
“那我也不成啊，我是文职来的。”刘文婧说道，“诶，那是老程留下的烂摊子啊，叫老程派人去不好吗？”刘文婧饶有兴致地说道，
“老程现在不是在天庭那边吗，叫不动啊……”郑浩然有些犹豫道
“那我去呗，既然跟我爸有关，那我去不正好吗？”程雪突然冒出一句话来，眼睛死死盯着郑浩然。
“得了吧，昨天你都差点折那，不能再让你个小孩子涉险。”刘文婧几乎下意识说道，“我去嘛，顺便也去看看杨兰她闺女，那可怜娃刚没了爸妈，我放心不下。”
“我没有，我只是不想伤人罢了，要是江瑞动手再慢一点我就只能把那个叫辛芷的连人带灵一起扬了！”程雪的眼睛还是死死盯着郑浩然，让江瑞感觉莫名怪异，“信我嘛，老郑知道我没说谎，对吧！”
郑浩然叹了口气，一副命苦的样子，“文婧姐，我还没说完，我要拜托你的是另外一件事，”
郑浩然看向刘文婧接着说道，“西南那边流窜来了几个降头师，我刚刚跟地府的人说了，他们会协助，但要我们这边出个术士当顾问。”
“我实在觉得这活不能给程雪，程雪是个会法术的异人，在那边也脸熟……这些个事还是不能让别人知道，只能交给你了。”
刘文婧有些沉下脸来，思量片刻，随后指向江瑞说道，
“那边一个术士掏不出来是吧，也对他们那边都是异人，术士太少了，但这小子咋办，谁看着他？”
“我跟着去东北也不是不行…”江瑞鼓起勇气说了一句。
也不是他想掺和这里面的事，他就是觉得降头师这玩意听起来有些晦气，还是离远点好。
“对啊，跟我去东北那边还有我老乡照应，多好啊对吧！”程雪似乎得知自己能去东北之后十分开心，开心的让江瑞一时不知道自己说的话该不该后悔。
“没办法的办法，但凡有一点办法我都不想让这丫头掺和这个破事。”郑浩然无奈地看了开心的程雪一眼，“你们先回去休息吧，明天就出发了。”
“好耶！”
“那你回头记得找我一下，我给你准备点备用的红绳。”刘文婧叹了口气，看着江瑞的眼神似乎有些复杂。
走廊里，程雪开心地在前面走着，江瑞紧跟在后面，生怕在里面迷了路。
“那个，程雪，他们说的城隍地府都是啥啊，听着有点阴间。”思索半天江瑞还是开口问道。
“哦，异人的黑话，我们管关人的地方叫地府，抓人管事的叫城隍，发号施令的叫天庭，好像这么叫很多年了，所以一直这么叫了，具体应该怎么叫反而没几个人清楚了。”
“哦这样啊……对了程雪你是东北人？”
“对啊，在东北待了十来年了，最近几年我爸妈工作迁到这边了才过来的。等明天到地方了我带你下馆子去，我知道哪家店味道最正，还便宜管饱！”
“呃，你没口音呢？”
“咋滴，‘俺寻思俺也妹有口音啊，’非得这么说话才算东北人嘛？”程雪搞怪似的说道，看起来心情不错的样子，“再一个，文婧姐也是东北人啊，你咋不问她？”
“啊，这么多东北人吗？”江瑞有些震惊。
“那咋了。”程雪仰了仰头，“嗐，这边大多都是我爸从东北带来的班底，毕竟我爸之前就是在东北升上来的，文婧姐在东北的时候就在城隍当顾问了，后面跟着我爸来这边任职的。”
程雪说完顿了一顿，似乎想起什么似的看向走廊的窗外，
“要不是文婧姐去国外留学了，这摊子估计就给她了。”
“文婧姐，她多大年纪啊？”江瑞挠了挠头，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
他倒没别的想法，就是觉得听程雪说起来文婧姐在城隍司这边似乎已经是个老资历了。
“你这不太礼貌哦，”程雪轻笑一下，“我跟你讲，你要是真问她了她一定要生气，她可在意这个了，我们都不敢提。”
“好吧，不过我总觉得郑哥对文婧姐的态度来看好像文婧姐比他年纪大似的，郑哥起码有三十多了吧……”
江瑞话音未落，程雪就已经笑出声来了，也许是刚刚被文婧姐盘问的过于紧张了，她笑得格外夸张，
“哈哈哈哈哈哈哈，不行，我得跟老郑当面说这话，哈哈哈哈哈哈……”
江瑞皱着眉头看着程雪笑得前仰后合，不过也隐约猜到了原因。
“所以文婧姐年纪更大是吗？”
“郑浩然也就大你五岁，他去年刚毕业，文婧姐进城隍的时候他还没上大学呢，哈哈哈哈哈哈哈，”程雪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行不行，我这事一定要让文婧姐和郑浩然都知道，要不说城隍司这活这不是人干的，老的是真快啊！”
过了好一阵程雪总算笑够了，擦了擦笑出的眼泪，“不跟你扯了，我得收拾行李了，明天就走了，晚上吃啥？”
程雪把江瑞问得一愣，江瑞随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这才发现已经下午两点了，他这才知道自己又睡了这么久。
“我中午还没吃呢。”江瑞挠了挠头，
“怪谁，你睡那么久我又不好去叫你。”程雪说道，“啊对，你还没加我好友呢，微信号你建了没？”
江瑞这才回忆起昨天郑浩然放自己床下篮子里的手机是个新手机，里面电话卡也是新的，由于自己昨晚被拐走前一直都在消化自己的经历，他的社交账号只是草草注册了一个新的，实名认证都没搞，不过好像也没法搞来着。
“你扫我？”程雪把自己手机递了过来。
江瑞扫了码，程雪的头像是个Q版卡通猫咪的图像，昵称一栏写着“是小雪吖”，他改好备注，盯着程雪头像看了一阵，怎么也看不出来这是个强到离谱的异人的账号。
“好家伙，你实名上网啊？”程雪盯着手机说道，“你头像这个‘已注销’的梗图哪找的，没点进去看还以为你真把账号注销了。”
“差不多，反正被销户了。”江瑞耸了耸肩。
“你倒是看的开。”程雪笑着说道，“我把郑浩然和文婧姐的微信也推你，你回头加一下他们，对了晚上吃饭记得叫我，你答应要请我吃夜宵来着。”
“吃啥？”江瑞倒是没所谓，只是眼前的姑娘好像忘记自己被销户没钱了。
“嗯……烤串咋样？反正就那几样嘛，要么就是火锅烤肉，没事反正回头拉上郑浩然，你请客他买单。”
“这么个请客法吗……这不好吧？”
“有啥不好的，他你监护人。”
江瑞想了想，监护人原来是这个用法吗？
也成吧。
两人各回各的房间后，江瑞这才看到自己床头多了一叠证件，他翻了翻，是自己的新身份证，银行卡，还有一个学生证和大学录取通知书。
他端详了一阵，这些证件上的名字都是“姜睿”和自己的名字同音不同字，估计也是为了防着自己或别人叫错。
“华异大学？”江瑞看着那个自己之前没怎么听说过的大学名字，不过现在他知道多半就是文婧姐提到的那个学校了。
想着这几天几乎信息量爆炸的经历以及程雪狂笑不止的模样他总觉得里面有很多蹊跷。
似乎只要程雪在他身边，他对这些诡异事件的接受度就高到不行，明明前天自己还漫无目的地在公园里游荡，看着自己的同学们高考后四处旅游，而自己刚办完祖母的丧事，甚至无心去想自己报考什么大学，现在倒好，什么都不用纠结了。
“算了，等明天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