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傍晚，池袋站北口外的街灯已经全部亮了起来。
白河凛音提前十五分钟站在转角的廊柱旁，左肩挎着装有曲集和伴手礼的帆布包。
今天下午她自己去了一趟月之森交复学确认单，行政楼外贴出了高一分班名单，上面只有她和小睦，真的没印着祥子的名字。
虽然已经知道了，但真正看到祥子不在，她还是心里像是缺了一块
至于从欧洲带回来的奖杯，出门前她思考了好久，还是把它留在了自家书桌的台灯底下。
家里已经到需要小祥兼职的程度，她应该也心力交瘁了吧。
她不想让小祥觉得她是在炫耀什么，她现在不在意自己得到的任何奖，只想快点见到她
马路斜对面是一栋亮着成排日光灯的商业办公楼，刚过约定的七点半，侧门陆续走出几名背着通勤包的职员。
凛音很快在人群末尾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丰川祥子穿了一件浅卡其色薄风衣，下摆露出一截羽丘女子学园的格纹百褶裙。
浅蓝色的长发妥帖地收在脑后，肩上背着一只边角微磨的深色尼龙通勤包，等绿灯走过斑马线，路灯从侧面照亮她眼下淡淡的一层黑眼圈
半年不见，她瘦了好多，憔悴了好多
曾经开朗，温柔的小祥，似乎被这半年的生活影响的，变成了另一个人
在凛音面前隔开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祥子微微颔首，声音带着刚结束长时间通话后的微哑
“抱歉，店里交接班耽搁了两分钟，让你久等了。”
说完她并没有再走近，双手自然垂在风衣两侧，客气而端庄地等凛音开口。
来之前在电车上她想过，小祥可能会疏离，但是真正被用这种眼神所防备，她心里抽了一下
要是以前，要是祥子家庭没有出事，她过了半年回国见小祥，她一定会小跑过来，拉着她的手聊好多好多东西
只是半年而已，怎么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呢
她昨晚想的那些安慰，只要一对上那双平静得近乎防备的琥珀色眼睛，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凛音把冲向前拉住她的冲动收回来，看了一眼她空着的两手
“没等多久，刚下班还没吃晚饭吧？前面巷子里有家乌冬面店，要不要去吃点…”
“不用破费了，傍晚休息时我在休息室吃过饭团垫过了。”祥子打断了她的邀请，看了一眼腕上的素面石英表，视线落向凛音鼓囊囊的帆布包
“你刚从水野老师那边过来？包看着挺沉的。”
凛音眼眸微微垂下，轻轻摇了摇头
“明天下午才去老师那儿，今天只是去学校交了张表。”
“嗯，我八点前得进站赶车。”祥子朝前方的背街指了指
“要是不嫌外头风凉，顺着那边走走吧。”
没有给临时请客留出半点余地，凛音点点头跟上她的步子
走在她身侧，凛音从包里取出系着浅蓝色丝带的小纸袋和一本在维也纳旧书店淘来的拉赫玛尼诺夫四手联弹谱集递过去
“在那边买的榛子巧克力和润喉糖，谱子是我们聊过的那个，我给你买过来了。”
祥子迟疑了一瞬，没有连这件她的伴手礼也推回去。
她伸手接过纸袋，低头看了一眼袋口那个看得出来系的很认真，但是系的很奇怪的丝带
看到熟悉的东西，祥子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点
“……还是你以前的系法，拆的时候得先抽开右边这根吧？”
凛音眨了下眼：“你还记得。”
“以前生日时候拆成死结剪坏过。”祥子随口应了一句，将伴手礼收进通勤包侧袋，迈步拐上了通往进站通道的林荫步道。
虽然说的很随意，但是祥子还记得，每次拿到凛音的生日礼物她都很高兴
每一个都是她当时最喜欢的东西，每一个她的小癖好凛音都会记住，这才是她当时高兴的原因
到去年，凛音突然开始学认真包装礼物，去年给她的生日礼物，她拆成死结伤心了好一会，以为是自己太不小心
后面凛音亲手给她演示，她才发现，她的系法有且只有一种自然解开的办法，如果不这么解，一定会拆成死结
走在前面的祥子微微低头，抿着唇，嘴角微微上扬
等到凛音从身后跟上来，那抹怀念的笑容消失殆尽，只剩下礼貌的社交距离
这一块的背街比车站东口广场清静许多，路边只有几家正在收摊的花铺和乐器店。
凛音心里全装着昨晚刚听说的那些事，走上过街天桥的台阶时，不知不觉走得有些急
往上走了七八级，突然发现听不见身旁的脚步声了，她才停下来回头看去。
祥子还站在下面的台阶上，没有急着追赶，抬头看着凛音，眼神复杂
怎么她还是这个性子，心里藏不住事，是因为知道了她家里的事的缘故吧
祥子轻轻叹了口气，尽力保持着好不容易维持着的社交面具
有一天在凛音面前要做的这么陌生，她心里也揪得很紧
但是这是最好的选择吧，叔叔阿姨也不想她再和凛音解除那么深了
她收起复杂的少女心绪，重新拾起社交面具
“凛音，你每次心里有事，走路就会走得很快，跟小时候你弹琴爱赶拍子一样，怎么这么久过去…还是一样呢。”
凛音耳根微热，赶紧往后退了两级台阶，等跟小祥重新对齐了，才小声顶了一句，好像这样的对话能跟小祥回到以前一样
“谁让你走得慢啦……再说了，十岁那年在琴房第一次合奏，每次在第一乐章偷抢半拍的人明明是你。”
祥子无奈的瞥了她一眼，这个执拗的性子也没变
她没承认也没反驳，只是把通勤包带往肩上拢了拢
“那是因为你那时候死守着节拍器、左手和弦压得太死，我不往前带一点，整段都拖泥带水的。”
这一来一回的两句熟稔拌嘴，让凛音眼睛亮了不少，她似乎看到一丝回到过去的曙光
走下天桥另一侧，周围没什么行人经过，凛音听着身旁熟悉的呼吸声，没有再绕弯子。
“昨天傍晚我约小睦见了一面，回家也问过我爸妈了，你…经历的事情，还有一月份我妈瞒着我给你发消息的事，我都知道了，我已经跟他们说清楚…。”
祥子看着前方的石板路，脚步平稳，打断了她的解释，语气礼貌的像是刚才的熟络只是一闪而过的流星
“白河伯母也是顾念你的决赛，并没有做错什么，那时候你在国外集训，就算告诉你，也只是多一个人跟着着急。”
“小祥，你现在住的地方，离学校和这边远吗？”凛音侧头看她风衣领口下洗得有些发白的衬衫边缘
“平时还…还喜欢弹琴吗？”
“坐电车不算太远。”祥子死死按住心里的酸涩，把手插进风衣口袋
“…住的地方不大，加上放学要过来兼职，最近暂时没怎么碰琴了。”
明明以前在月之森的时候，祥子连午休那点时间都要去音乐室摸会儿琴，她怎么会不喜欢弹琴呢。
凛音瞒住内心的难受，看了一眼她揣在口袋里的手，心里只想着，会不会只是没条件，会不会只要和她一起就好了呢
“一直不碰琴手会生疏的，要不我把家里楼上那间小琴房留出来，我们一起练，就像以前一样，我们从院子边门上去就行，不用经过我妈……”
祥子的脚步在路灯旁停了下来，灯光泛旧，微微晃着
她垂眼看了一下通勤包的肩带，再抬起头时，刚才提起曾经时眼底那点浅淡的笑意已经彻底敛去了
“不用去跟伯母开口。”
“真不碍事的，我妈下午也在外面教课，我们就跟以前一样……”
“不用了，凛音。”祥子轻声打断了她。她转过身正对着凛音，声音恢复了那种近乎冷硬的端庄
“我的生活我自己能安排好，羽丘有音乐教室，空着的时候我可以去借用，打工也是我自己决定要去的。
“今天答应出来，我只是想见见你，不想让白河伯母觉得我…反正，别一见面就想着这些，好吗？”
步道旁的风吹过树梢，带起一阵细碎的叶响。
凛音张了张嘴，看着祥子那双和刚刚见面时一样，写满防备的眼睛，搭在帆布包带子上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
“……好，我不提这个了。”凛音垂下眼睫，放低了声音
“我只是想和你弹琴，像以前一样，没别的意思。”
祥子静静看了她两秒，紧绷的肩膀随着她这一句退让微微落了下来。
“凛音，你应该明白，我现在，已经没办法和以前一样了。”
她心里酸涩异常，眼眶微微发热，但只是点点头
祥子抬手看了一眼手表，朝车站通道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我现在自己的日子还顾得过来。快到进站时间了，往检票口那边走吧。”
两人沉默着拐进通往地下检票口的走廊，路过街角一家乐器行的地下排练室通风口时，底下隐约传上来一阵生涩的架子鼓和电吉他合奏声。
祥子走过通风口铁栅栏的瞬间，脚步下意识地放慢了，眉头轻轻蹙起，自然的开口
“鼓的进拍太犹豫了，贝斯一直在迁就他，这样下去……”
话音落了一半，祥子自己先反应过来，猛地收了声。
走在一旁的凛音却偏过头，深深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孩
她没有点破，只是安静地跟在祥子身侧，顺着亮堂的地下走廊走到了自动检票闸机前。
在闸机口外的大柱子旁停下，祥子从通勤包外袋摸出塑料交通卡套。
她偏头看了一眼凛音左肩上扁平的帆布包
“对了，你起飞前发的那条消息我看见了，不是说这次的奖杯很漂亮，要拿来给我看吗？今天没揣在包里？”
凛音微微愣了愣，手指不自然地蜷了一下，老老实实的回答
“昨晚听你要下班赶过来，我怕今天拿出来不太合适，就留在家里书桌上了。”
祥子看着她那副笨拙的模样，终究是心软了，轻轻哼了一声，唇角却极轻地弯了一下
“你在欧洲练了半年才拿回来的第一名，有什么不合适的？我还不至于连朋友拿奖都不敢看。”
心里一直不知所措的酸涩，随着她这句话缓解了不少，凛音耳根有些发热，赶紧点了一下头。
祥子拇指按着交通卡套边缘，低头开口。
“周日晚上主管会排下周的班表，等哪天轮到早一点下班，我发消息给你。”
“下次出来的时候，把奖杯和决赛录像带上吧，这次的比赛听说很厉害，我还没看过呢。”
“好，我等你消息。”，凛音揪了揪裙角，看着即将要离开的小祥
祥子往闸机前走近半步，视线掠过凛音包口露出一角的肖邦曲集，随口问了一句
“明天下午，你就要去水野老师那边复课了吧，说起来，你在欧洲这半年，除了练比赛曲目，还有在接着写新曲子吗？”
“好久没见过你写新曲子发给我看了，上次……好像是一两年前了吧。”
通道顶部的白炽灯带照在金属闸机上，凛音刚弯起的嘴角顿住了。
她想起家里书桌最底层的那只抽屉，想起她最窘迫的那次经历
在初二那场交流音乐会结束当晚，她就把断断续续写了一年的透明活页夹塞进了练习册底下，再也没拿出来过。
“……那边比赛日程排得太满，一直没顾上写这些。”凛音移开视线，低头拉好了帆布包的拉链。
祥子在明亮的灯带下看了她两秒，没有再往下追问，温和地点了点头
“这样啊，那明天复课顺利，回去路上小心。”
这样啊，不仅是她在藏着心里的事，凛音也是，这样想着，好像她也没那么疼了。
清脆的刷卡提示音响了一声，那个穿浅卡其色风衣的身影穿过人群，走下了通往站台的台阶。
凛音站在闸机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上回程的月台。
夜间的电车驶出隧道，窗外掠过东京连绵的灯火。
凛音拉着吊环站在车门边，玻璃窗上映出她安静的侧影，耳边却还交错回响着刚才路过排练室通风口时，祥子下意识点评新乐队的那句半截话，以及检票口前那句“下次把奖杯带上”。
祥子不需要别人替她决定任何事情，更没有因为退团和搬家就把音乐从身上剥出去。
哪怕祥子已经在尽力把音乐在生活中边缘化，但音乐明明还是她最喜欢的事吧
电车报出目白站的到站提示，凛音低头看了看自己指腹上常年练琴留下的薄茧，心里慢慢生出了一个念头
明天下午去水野老师的工作室复课，她不光要把肖邦练好。
她还要问问老师，近期工作室里有没有不需要公开露面，也能让她们堂堂正正坐在一架琴前的合作机会。
她们从小的时候因为老师的合奏机会相识，现在遇到危机，她明白已经回不到过去了
但是至少，至少再给她一次机会，再给她一次回到祥子内心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