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午后，水野工作室外的坡道泛着初春的微寒。
白河凛音跨出目白站的检票口，左肩上帆布包的分量沉甸甸的。
昨天和小祥见面后，那个想法就一直萦绕在她脑海
哪怕只是一次也好，她要和小祥再次合奏
琴房里，水野老师正戴着细黑框眼镜，低头坐在三角钢琴前翻看着乐谱。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视线透过镜片落向凛音，神情依旧严苛而平静。
“回来了？坐，我们先弹肖邦。”
水野老师一直是这样，认真负责，没有太多客套寒暄。
哪怕这次拿了含金量很大的金奖，也仅仅是在当天发了祝贺短信
凛音习惯了老师这种性格，她脱下大衣，挂在门后的木架上，走到琴凳前坐下，双手按在琴键两侧试了试高度。
琴键按下的一瞬间，肖邦第四叙事曲在琴房缓缓响起
没有了比赛时那座古老音乐厅的过度混响，熟悉的琴房和多次练习的肌肉记忆让她发挥的如鱼得水。
铅笔在老师手里转着，直到最后一个音符缓缓消散才停下
水野老师在谱架旁站直了身子，手中的铅笔在谱面上轻画了两下。
“录像里我看得出来，为了适应那个音乐厅，你调整了不少，但是这一块你抢了半拍，踏板也换得不够干净。”
水野用橡皮擦去谱面折角处的一道红杠，重新在低音声部底下画了一个箭头。
“手感还在就行，这半年的集训也算没白费，接下来半个月，重点把舒曼那套交响练习曲练好，五月份附高的内部考核你要作为独奏代表上台。”
老师说完全部，习惯性合上曲集，转身准备去倒茶。
“你先练着，我去倒茶。”
凛音坐在琴凳上没有动。
指腹在黑白键上轻点了一下，她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开口
“水野老师。”
水野接水的手停了停，侧过身看她：“还有什么地方有问题？”
“我想问问……近期工作室或者附高那边，有没有双人合作的项目？”
水野老师转过身，端着瓷杯打量着她，明显不解
“双人？你刚拿完青少年组的大奖，现在的重心应该是单人独奏的曲目积累，怎么突然想分心弄这个？”
“不是分心。”
凛音后背挺得笔直，手指按在琴凳边缘
“只是…我想找一个机会，能和搭档一起坐在一架琴前，完成一次像样的合奏。”
“搭档？”
水野走回琴旁，把空茶杯放在边桌上
“你说的是谁？是有谁找过你了，还是你单方面想找谁？”
还不知道她会不会答应，凛音抿了抿嘴，没有报出那个老师也认识的女孩
“我还没有正式向她提出邀请。”
“但我想先看看有没有这样的机会。”
水野老师看着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孩子，那副犹豫却又执拗的别扭神情，在谱架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六周后，工作室联合音大确实有一场非公开的学员交流录音。”
水野伸手抽出架子最上层的一叠文件，翻了翻。
“但这名额不是留给谁当人情的，有两个大三的学生也在申请这组时段，他们是情侣，默契上面，音大那边很看好。”
水野老师的语气放沉，带着不容回旋的严肃。
“你可以报名参与，但是要在最近给出合奏的曲目表，还有合奏双方人员的名字。”
“谢谢老师！”
“你先等等，凛音。”
水野老师继续严谨的说着报名要求
“合作必须是双方自愿，需要搭档本人的亲笔确认，如果只是你一个人在这边自作主张，我一个音符都不会给你录。”
凛音心头猛地一缩，刚才激动的心情冷却不少。
老师教了她那么久，某种意义上也很了解她，多少能看出她的想法
她想起小祥，想起她昨晚在路灯下冰冷而坚决的眼神
水野老师抽出一份项目章程递过来
“拿回去看清楚，下周三之前，交不齐搭档签字和曲目单，我也没办法帮你。”
“……谢谢老师，我知道了。”
凛音接过那几张薄薄的白纸，认真的点点头。
回到家中，父母都在各自的房间忙碌，二楼的小琴房空无一人。
凛音坐在书桌前，摊开那份录音说明。
上面白纸黑字列着条款
候选人有六周准备期、双钢琴或四手联弹完整作品一部、必须提交试奏录音初审、参与双方均需签署协议，如果被选上录制，会有一笔可观的报酬。
看着报名表“搭档姓名”那一栏，她拿起铅笔，笔尖在空白处悬停了许久，终于还是没有落下。
她拉开抽屉，拿出昨晚整理出的那几本乐谱。
小祥现在生活压力很大，她不可能要求她每天跟着她练习
她是想和小祥再合奏一次，而不是控制她为了一个可能失败的目标每天练习
所以她必须找出一首难度适中、不需要每天泡在琴房、却又足够…让她们重新能够袒露心声的曲子。
铅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写画画，最后划掉了三个选项，只留下一行字
《福雷多莉组曲，Op.56》
这是一首摇篮曲，曲风温柔明快。
她还记着，这是在两人熟识之后，第一首上台表演的曲目。
练习难度很小，但她没想着一定要赢下录制
她只是想要和小祥再合奏一次
她相信小祥还爱着音乐，而音乐也会减轻她的压力，她担当的，是重新把小祥拉回来的角色
写完这行字，凛音靠在椅背上，看着台灯下的便签纸，忽然发觉自己有些自作多情
她没有一点生活压力
可是小祥呢？
丰川伯父她也认识，小的时候，那位叔叔温柔，会给她们买好吃的
在她出国前，初三时那个春天，瑞穗阿姨病逝，她们家去吊唁的时候，叔叔就已经看起来不太对劲。
没想到几个月时间，小祥和叔叔就从丰川家搬了出来
所以，最差的可能性就是，现在说不定家庭压力都压在小祥身上。
毕竟如果叔叔没出什么事，不可能忍心让小祥每天去兼职
所以，她现在到底在干什么呢？
选曲、时间、甚至排练步骤，她全都一个人在纸上推演得井井有条。
但是祥子现在连摸琴的力气都要从兼职的间隙里硬挤出来。
这个交流名额对祥子来说，到底是重新爱上音乐的契机，还是又一次高高在上的施舍和重压？
一个傲慢朋友的施舍？是不是只会把她和小祥越推越远
窗外的天光渐渐暗淡下去。
凛音把便签纸压在曲谱底下，轻抚着面前的钢琴。
她还是想尝试一遍。
哪怕可能她和小祥的关系会更加恶化。
但是她不能接受自己和小祥如此礼貌，陌生。
太让人心痛了。
不过想要说服小祥，不能靠她自己坐在琴房里空想。
她得先去见另一个人。
一个可能比起她，在小祥心里位置更重要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