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夕早上跑完步，就去办公室，找班主任请了假。
办公室里，暖气开得很足，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班主任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在假条上签了字。
月夕道了谢，把假条折好，塞进口袋，早早地出了校门。
门口的保安大叔，扫了一眼假条，摆摆手放行。
清晨的街道，有些冷，风卷着梧桐叶，在她脚边打着转。
她路过了早餐铺，点了两份煎饼。
铁板上滋滋作响，面糊被刮板推开，薄薄的一层，转眼就凝成了金黄色。
老板利落地包好了两份煎饼，递了过来。
月夕把它们抱在怀里，就启程去医院了。
可是风太冷了，袋子里的热气，一点一点，漏了个干净。
还好医院距离学校并不远。
十点半，月夕就走到了医院。
门诊大厅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她在角落里站定，拿出自己的手机，给许月卿发了条消息。
“月卿，打扰一下，你在吗？”
“怎么了月夕，如果你要问病房的话，4楼404，我安排的单人间”
“谢谢”
月夕走进电梯，按下了4。
镜面的电梯壁上，映出一个白发的女孩，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色。
“叮”的一声，门开了。
四楼的走廊很安静，只有推车的轮子，在远处咕噜噜地滚过。
404，就是这里了。
她在门口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轻轻推开了门。
单人病房里，窗帘只拉了一半，光线很柔。
空气里，消毒水和药膏的味道，混在一起。
鱼小瑶还没醒，在床上睡得四仰八叉的。
她的书包放在床头柜边，旁边，是那个保温袋。
月夕放轻了脚步，小心地上前，给鱼小瑶盖好被子。
中途，指尖不小心碰到了鱼小瑶的手臂。
听见她在床上，倒吸了一口气。
月夕的手，僵在了半空。
她看到了鱼小瑶腕上，一圈紫青，和被子下面，隐约露出的药膏的白边。
月夕只敢看一眼，立刻把被子拉好，指节都白了。
这时，她看到了床边，鱼小瑶的手机。
手机屏还是亮着的，大概是睡着之前，一直握在手里，没来得及锁屏。
屏幕上，停在她和月夕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是月夕那句“嗯，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月夕看到了，没有动。
只是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很痛吧，小瑶”月夕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内心的自责，也越来越大了。
她瞥了一眼书包边上的保温袋。
昨天早上，那份热乎乎的煎饼，就是小瑶从里面拿出来的。
月夕在床边坐下，打开自己那份煎饼，默默地吃了起来。
煎饼已经冷透了，又硬又韧，嚼起来，像砖头，不好吃。
病房外的走廊拐角，就有一台微波炉。
但是，月夕没有去用。
这算是一种，自我惩罚吧。
病房的窗帘缝里，漏进来一块光，落在小瑶的被子上。
鱼小瑶就躺在那块光里。
月夕坐在床边的阴影里，没有挪过去。
半个小时后，鱼小瑶醒了。
她恍惚地睁开眼，天花板白得有些晃眼。
然后，她发现，床边有个白发的身影，正看着她。
“月夕？你怎么来了？”
鱼小瑶撑着床沿，坐了起来。
牵到背上的伤，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又很快舒展开。
“啊小瑶，你醒啦，我来看你呀”月夕凑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我去给你热早饭”
月夕拿起桌上的另一份煎饼，去了走廊拐角的微波炉前。
她把煎饼放进去，按下了按钮。
转盘缓缓转动，嗡嗡的声响里，煎饼一点一点，重新冒起了热气。
回来时，煎饼已经是冒着白烟的样子了。
“小瑶你先吃早饭”月夕期待地看着她。
鱼小瑶接过早饭。
她知道，今天月夕估计是不会回去了。
于是，她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昨天都没吃晚饭来着。
“嗯！这样也好吃！”鱼小瑶勉强地说道。
因为，这口感确实不是她喜欢的，也没有层次了。
但是，她不想扫月夕的兴。
“真的吗？小瑶喜欢就好！”月夕脸上的笑，总算不是勉强挤出来的了。
她前面，还一直在担心，鱼小瑶不喜欢来着。
鱼小瑶看着面前的女孩笑起来了，也是松了口气。
“那当然啦，月夕买的我都喜欢”
月夕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原来这样吗。
鱼小瑶又看到了床头柜上的空纸袋。
袋子上，没有一点被热气蒸过的水汽，油渍也早就凝住了。
“你吃的是冷的吧？”鱼小瑶开口问道。
“没事，我吃饱了，你吃就行”月夕垂下了眼睛。
鱼小瑶不再追问。
她把手里的热煎饼，掰了一半，递了过去。
月夕并没有接过煎饼。
“小瑶，你会不会讨厌我？”月夕颤抖着问道。
伸手递出煎饼的鱼小瑶，愣了一下。
“不会呀，我为什么会讨厌月夕？”
鱼小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又补充道。
“月夕乖，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讨厌月夕哦”
月夕站在床边，愣了一下。
她没有反驳，只是把嘴抿了抿。
半晌，才开口说道。
“可是可是小瑶受伤都是因为我，不管是李秀一还是昨天的事情，全都是因为我”
月夕越说，头越低，她不敢看鱼小瑶。
鱼小瑶沉默了。
她知道，以月夕的性格，绝对又是把所有的责任，揽在了自己身上。
窗外，远远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半晌，鱼小瑶才开口。
“月夕啊，是不是又把所有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了呀？这样是不可以的哦，这些呀都是我自己的决定，不是月夕你让我去做的呀。”
“可可你都受伤了”月夕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抓紧了自己的衣角。
“月夕是不相信我吗？我真的没事哦，我没说谎哦”
鱼小瑶望着正低着头，攥着衣角，在发抖的月夕。
“月夕，抬头，看着我”
只见月夕，缓缓抬起了头。
鱼小瑶这才看到，镜片后面，那双天蓝色的眼睛里，泪水已经快要憋不住了。
鱼小瑶忍着痛，张开了双臂。
“来吧月夕，哭出来会好很多哦”
眼前之人，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她小心地避开小瑶背上的伤，轻轻抱住了她。
那个怀抱，还是和记忆中一样，不，是比记忆中还要温暖。
月夕没有出声，只有肩膀，一下一下地抖着。
眼泪止不住地，打湿了鱼小瑶肩膀处的衣服。
刚想冲进来的许月卿，手里还提着一袋炒面。
见到这幅画面，她迅速退到了门后。
她把炒面放在走廊的长椅上，拿起手机，从门缝里偷拍了一张。
然后，就在长椅上坐下，刷起了手机。
“哟~这两人，嗑到了嗑到了”许月卿在门背后偷笑。
“下次不要一个人去。叫上我好不好，小瑶。”月夕埋在她的肩头，闷闷地说道。
正午的阳光，穿过窗帘，为清冷的病房，染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晕。
鱼小瑶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月夕，我有点饿了，能帮我带个中饭吗？”
月夕知道，鱼小瑶是在回避。
但还是点了点头。
她暗自下定决心，下次绝对不能让鱼小瑶一个人去面对这些事情。
她得想个办法，去和鱼小瑶呆在一起，确保小瑶不会又独自出去，为了自己受伤。
月夕从怀抱中离开。
“嗯”
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打起精神来。
“小瑶想吃什么！我现在就去买！”月夕问道，顺带扶了扶自己的眼镜。
她终于可以回报鱼小瑶了。
“楼下的炒面就行，我昨天来的时候被香迷糊了，好馋”鱼小瑶回忆道。
“哟，小两口舍得分开啦？”
许月卿推开门，从门口走了进来。
她提了提手上炒面的袋子，袋子里沉甸甸的，装着几个饭盒。
“在门口看的甜死我了，饭我都带好了，来吃吧”
“你！你！你！你什么时候来的！”鱼小瑶惊慌失措地看向许月卿。
“从‘来吧月夕，哭出来会好很多哦~’的时候，我就在了”许月卿露出一个坏笑。
鱼小瑶看了看脸已经红到耳根的月夕，又转头看向许月卿。
“那你来了不进来，还在门口呆着，偷窥狂！”
但是，鱼小瑶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脸啊~和月夕的脸红程度，如出一辙。
许月卿上前，把炒面放下，转身就往外走。
“我就不打扰你们小两口亲热了，先回去了。面有可能有点凉，让月夕用微波炉给你热一下吧。你的那份没加葱花。晚点我安排了护士帮你敷药，你们动作记得小点。”
她摆了摆手，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月夕站在床边，看着那袋已经凉了的炒面。
她拿起袋子，去了走廊拐角的微波炉前。
等待加热的时候，转盘嗡嗡地转着，她手里的手机，却越攥越紧。
“叮”
微波炉转好了。
月夕伸手就去拿，指尖被烫了一下。
但是，她没叫出声。
很痛，但是对比起鱼小瑶身上的疼痛，这又算什么呢？
她把热好的炒面，放到了鱼小瑶面前。
没过多久，护士就推着小车，带着膏药来了。
推车的轮子，在地砖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我回学校拿点东西，明天再来，小瑶你先配合护士上药。”月夕没等鱼小瑶回应，就默默地走出了病房。
回到学校，月夕先去跑了几圈。
午后的操场空荡荡的，日光很淡，跑道被晒得微微发白。
不知道是在训练，还是在发泄，但是这次，她跑得比平时都久，直到自己站不起来为止。
她躺在跑道上，抬头看着自己无力的双手。
这双手，连一个人都打不过。
休息了一会过后，月夕就回到了寝室。
宿舍里空无一人，室友们都去上课了，只有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落在她的上铺。
她把笔记本，一本一本，都放到了书包里。
她做不到别的什么，但是，快要月考了，想着辅导一下鱼小瑶。
这好像是自己目前为数不多，能帮助到她的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