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6日 星期五 晴
早上跑完步，去找老班请假。
她问我是不是不舒服。
我说不是，是朋友住院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批了。
路过早餐铺，买了两份煎饼。
老板问要不要塑料袋。
我说要一个，不要一个。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
去的路上一直在想，她会不会不想见我。
404。
她还在睡，睡得很不老实，被子踢到一边。
我给她盖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手臂，她吸了一口气。
手腕上一圈紫青。
后背的我没敢看，被子下面露出一点药膏的白边。
我记得诊断报告上写了，总共 13 处。
她的手机亮着。
停在我们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是我发的。
“嗯，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那句我删了又打，打了又删。
她睡着了还留着它。
我不知道该怎么想。
我把自己那份煎饼吃了。
冷的。
像砖头。
旁边就有微波炉，我没去用。
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觉得这样才对。
她醒了。
我把另一份热了给她。
她说好吃，还说“月夕买的我都喜欢”。
我很高兴。
真的很高兴。
可是她咬第一口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
很快，快到她自己都不知道。
热过的煎饼，皮是软的。
她自己那份总是套着塑料袋，放一会儿才吃。
微波炉热过的不是那个口感。
她不想让我难过，所以说好吃。
我应该开心的。
可是我心里只剩一句：她真的喜欢吗？
真的不只是照顾我的情绪而已吗？
那她对别人，是不是也会这样说。
后来我问她会不会讨厌我。
她说不会。
她又说了说“月夕乖”。
我知道她是认真的，但是听起来有点不舒服。
我真的不想再乖了。
我还是不争气的哭了，我以前不会这样的。
她张开手臂的时候，我还在想，背上的伤不能碰。
我还是忍不住抱了。
很小心，只抱了肩膀。
我对她说，下次不要一个人去，叫上我。
她没有回答。
她问我能不能帮她带中饭。
她在躲。
我没有拆穿她。
之后许月卿来了。
她好像在门口站了很久。
我不敢想她看到了多少，脸烫得厉害。
她放下炒面就走了，说让我用微波炉热一下。
热的时候，我一直握着手机，握得很紧。
叮了一声，我没等就去拿。
烫到了。
没有出声。
很疼。
但是比起小瑶身上的，这点疼算什么。
回学校跑了很多圈，跑到站不起来，躺在跑道上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连一个人都打不过。
她不让我跟，我就不能跟吗？
不是的，肯定有办法的，就算她不和我说。
我可以变得有用。
月考快到了。
她的成绩我知道，她其实不差，只是不愿意花时间。
我可以教她。
我可以每天都教她。
这样她就会愿意待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我只是想帮她，只是这样而已”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月夕还是照常的晨跑。
清晨的操场上，薄雾还没散，她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一团的白气。
她跑到跑不动为止，才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喘气。
回去洗了个澡，吹干了头发。
吹风机嗡嗡的声响里，镜子中的白发，一点一点，蓬松起来。
休息了一会，她就拿上书包，出门了。
这次，她在医院附近，就买好了煎饼。
街角的早餐摊前，白色的蒸汽，一团一团地往上冒。
她拎着两份煎饼，小跑着，就去到了404房间。
走廊里，她的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小瑶~起床啦~”月夕刚进门就喊道。
病房里，窗帘还没完全拉开，清晨的光，从缝里斜斜地照进来。
“月夕你这么早就来啦”还没完全醒过来的鱼小瑶，迷迷糊糊地说道。
她把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头发乱糟糟的。
“快快快，趁热吃，2个鸡蛋，脆饼，多酱料，不要辣，加了根淀粉肠的煎饼”月夕说着，就把塑料袋裹着的煎饼，往鱼小瑶那边递。
鱼小瑶听见配料，彻底醒了。
“哇！月夕！你怎么知道我的独家配方的！还装在塑料袋里！”她一把抢过煎饼，美滋滋地吃了起来。
月夕看着她，鱼小瑶今天吃煎饼的神色，和昨天完全不一样，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月夕也就放下了心，坐在床边，吃起了自己那份。
没有塑料袋的饼皮，咬下去，咔嚓一声，脆得很。
月夕从包里，拿出了一沓自己的笔记本。
“早餐铺老板说的”月夕这才回答了她刚才的问题。
“他说有个女生每天都来，买两份，一份要袋子，一份不要。每次你递给我的都是没袋子的那一份”
鱼小瑶嘴里的煎饼，差点喷出来。
“我靠，老板连这都记得？”
“他说小瑶你是熟客”月夕低头翻着笔记本，语气很平。
“昨天微波炉热的那个，不是小瑶喜欢的，对吧？”
鱼小瑶僵住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
“小瑶今天吃得比昨天快三倍”月夕拿手指戳了戳鱼小瑶的脸，似乎是在表达不满。
“我错了月夕”鱼小瑶撒娇道。
“这不是怕你伤心嘛，给我带了早饭还要说我不喜欢吃”
“嗯。以后不许说都喜欢了。”月夕抬起眼睛，很认真地看着她。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告诉我”
“知道啦~”
月夕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她把最上面那本笔记本，推了过去。
封皮上，是她工整的字迹，《月考复习·小瑶》。
鱼小瑶翻开第一页，愣住了。
满满一页的错题，按题型分好了类，每道题旁边，都用红笔标出了错因。
公式记混了，漏掉了一种情况，把“至少”看成了“至多”。
字很小，很密，一行一行，排得整整齐齐。
“昨天我回学校的时候，到班里把你桌肚里的卷子拿走了。”月夕说得很快，像是怕说到一半就没了勇气。
“没有先和你事先说明，对不起！”
“这有什么嘛”鱼小瑶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你想看什么都行，我桌肚里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月夕轻轻“嗯”了一声，把笔记本翻到了第二页。
她把床上的小桌板拉过来，调到合适的高度。
又把枕头垫在鱼小瑶腰后，避开了淤青最重的地方。
动作很熟练，像是在脑子里演练过很多遍。
“这是你上次月考的第十八题，三角函数”月夕的笔尖，点了点卷子。
“最后一问你做错了。不是不会，是这一步，符号写反”
“诶？”鱼小瑶凑过去。
“还真是！我当时怎么没发现”
“因为你太急了”月夕说。
“思路是对的，只是想快点做完。小瑶做题的时候，是不是一直在想别的事”
鱼小瑶“嘿嘿”笑了两声，没继续接话。
“这道题其实有更简单的办法，不用算那么多。你看”
月夕讲着讲着，语速不知不觉快了起来。
笔，在她指尖转了小半圈。
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亮亮的。
说到关键的地方，她会下意识地停一下，等对方跟上，然后才继续往下写。
病房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声音。
鱼小瑶本来是想认真听的。
可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目光就从卷子上，移到了月夕脸上。
上辈子，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月夕。
那个总是低着头、话越说越小声的人，原来讲起题来，眼睛里是有光的。
“小瑶？”月夕的笔停了。
“你在听吗？”
“在听在听！”鱼小瑶回过神，笑了起来。
“你讲得真好，要是每个老师都像你这样就好了”
月夕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年级第一这个名头，以前只会换来别人递过来的练习册。
“借我抄一下”，“这道你教我”。
说完谢谢就走，没有人问过她讲得累不累。
也没有人说过，她讲得好。
她把笔转回来，低头盯着卷子。
“那，下一题。”
耳朵，却悄悄红了。
“那如果我再错呢？”鱼小瑶故意问。
“那就再讲一遍。”
“讲几遍都行？”
月夕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
“嗯。几遍都行。”
窗帘缝里的那块光，慢慢移了过来。
先是落在小瑶的被子上，后来爬上了小桌板，最后落在了月夕握笔的手上。
这一次，她没有往阴影里躲。
“11月7日 星期六 晴
今天终于知道，小瑶喜欢的是塑料袋里闷软的煎饼。
是早餐铺的老板告诉我的。
昨天微波炉热的那个，她说好吃。
她在骗我。
我没有生气。
我只是在想，她还有多少句“都喜欢”。
今天讲了四十分钟的题。
中间有一次她没有听题，在盯着我看。
我装作没发现。
她说我讲得好。
还说，想看什么都行。
我想一直讲下去。
我想知道她所有喜欢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