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月考。
清晨的校园，比平时安静，走廊里，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压低了的说话声。
鱼小瑶是周日下午出的院。
医生说，外伤恢复得不错，只要不剧烈运动，上课考试都没问题，就是药膏每天还得换。
所以，她今天背上还贴着一大片膏药，坐直了会隐隐发紧。
但她还是死撑着，把腰板挺得笔直。
直到被月夕瞥了一眼，才老老实实靠回椅背上。
考场表贴在教学楼一楼的墙上，按上次的成绩排的，白纸黑字，围了一圈人。
月夕在第一考场，在教学楼的三楼。
鱼小瑶在第八考场，在操场对面的实验楼。
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海边，中间隔着整整一个操场。
“好远啊~”鱼小瑶仰着头，在榜上找自己的名字。
手指从上往下划拉了半天，划到快到底，才停住。
“我去，我以前居然是这个水平吗”
不是，我上一次碰数学题，还是算房租怎么和室友平摊。
现在让一个毕业好几年的社畜，去做三角函数，这合理吗？
这不合理吧？
“笔多带两支”月夕说。
“带了带了”
“准考证”
“带了带了~”
“橡皮”
“月夕老师，我是去考试，不是去远足！”鱼小瑶哭笑不得，把笔袋翻开给她看。
“你看你看，该有的都有，连备用笔芯都有，满意了吗？”
月夕低头看了一眼，确实齐全。
她只好把后面那句“别睡着”，咽了回去。
“哟，老母亲送孩子上考场啊”许月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冒了出来，手搭在鱼小瑶肩膀上，笑得一脸欠揍。
“要不要再给她塞个护身符？”
“你闭嘴吧！”鱼小瑶抬手要打她，结果牵到了背上的伤。
“嘶！！！”
“活该”许月卿说。
“别乱动”月夕说。
两个人的语气，差了十万八千里。
鱼小瑶捂着背，委屈巴巴地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
最后决定，谁都不惹。
预备铃，在走廊里响了起来。
月夕朝楼梯走去，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
鱼小瑶正抱着笔袋，朝操场对面的实验楼走，走得很慢，一只手，还悄悄托着后腰。
第一科是数学。
考场里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墙上挂钟规律的滴答声。
月夕做题一向很快，选择填空，半个小时就解决了，大题也一路顺畅。
写到第十八题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
三角函数，最后一问。
小瑶上次，就是栽在这样的题上，符号写反了。
她把这道题多检查了一遍。
其实，自己从来没在这种地方出过错，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看得格外仔细。
检查完了，又把前面几道题的符号，全都过了一遍，才放心往下写。
交卷前十五分钟，她写完了所有的题，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操场上空荡荡的，对面实验楼的窗户，一排排亮着，隔得太远，什么也看不清。
她盯着那排窗户，看了一会儿。
不知道小瑶有没有睡着。
随即，她摇了摇头，低下头，把卷子从头翻了一遍。
与此同时，实验楼第八考场。
鱼小瑶盯着卷子，卷子也盯着她。
靠北，这是什么东西？
选择题还能蒙一蒙，填空题勉强挤出来几个。
大题第一问她写出来了，第二问写到一半，就开始飘。
她转着笔，脑子里想着月夕上周六讲的那个辅助线。
是连哪两个点来着？连中点？连顶点？不对，好像是
不行，想不起来了。
她叹了口气，把笔放下，趴在桌上，决定先睡五分钟养养神。
暖气片轻轻地响着，窗外的阳光，暖洋洋地落在桌面上。
五分钟后，监考老师敲了敲她的桌子。
“同学，别睡了，还有半小时”
“呜好的老师”
鱼小瑶揉了揉眼睛，觉得自己的脸，已经丢到了两辈子。
中午的食堂，人声鼎沸，饭菜的热气，混着说话声，嗡嗡地响成一片。
月夕端着餐盘，找到位置的时候，鱼小瑶还没到。
她挑了靠窗的桌子，把对面的椅子，拉出来一点。
又觉得这样太刻意，往回推了半寸。
推完，自己都觉得好笑，干脆不管了。
没过多久，鱼小瑶就被许月卿拖了进来。
头发翘着，脸上写着四个大字：生无可恋。
“数学考完了吗？”月夕问。
“别提了~”鱼小瑶一屁股坐下，把脸埋进手臂里。
“最后一道大题我只写了一半，你上次讲的那个辅助线，我考场上忽然就忘了画在哪儿了”
“哪一步卡住的？”
“就是那个那个点和那个点连起来，然后——”鱼小瑶拿筷子，在空中比划了半天。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连中点”月夕说。
“对！连中点！”鱼小瑶一拍桌子。
“就是中点！我怎么就想不起来呢！”
“吃完饭我给你看一下”月夕低头夹了一筷子青菜。
“不一定扣很多分”
“我服了，你们学霸都是这个口气”许月卿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不一定扣很多分’，在我这儿，一分就是一条命好吗”
“月卿你上次考了多少？”鱼小瑶幽幽地问。
“吃饭吃饭”
“噗，许月卿你也有今天！”
鱼小瑶笑够了，这才低头吃饭。
扒拉了两口，她开始把盘子里的葱花，一根一根，往旁边挑。
月夕的筷子，顿了一下。
“怎么了？”鱼小瑶抬头，发现月夕在看她的盘子，愣了愣。
“哦，这个啊，我不吃葱花，从小就不吃，闻着就不舒服”
她说得自然极了，挑完最后一根，还把盘子往月夕那边推了推。
“你要不要？不要我就倒掉啦”
月夕看了一会儿，那堆被挑到一边的葱花，才轻声说。
“我不要”
“那我倒啦~”
“嗯”
月夕低头继续吃饭，没有再说话。
只是把这件事，在心里放了很久。
上周在医院，小瑶说的是“月夕买的我都喜欢”。
今天她说的是“我不吃这个”。
只是一根葱花而已。
可是月夕觉得，这根葱花，比那句“都喜欢”，真实得多。
许月卿咬着筷子，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什么也没说。
下午是英语和理综，一直考到傍晚。
铃响之后，月夕收拾好东西，从教学楼里走出来。
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了橘红色。
她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才想起她们约好在食堂门口碰头，不用特意去找谁。
可走到一半，她远远看见了鱼小瑶。
鱼小瑶站在实验楼的台阶上，没有往这边走，也没有看手机。
她正望着对面走廊的方向，眉头皱着，一动不动。
月夕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走廊尽头，有个男生靠着栏杆，也在往这边看。
是四班的，月夕没见过他。
那男生看见月夕望过来，不慌不忙地，转身进了教室。
“怎么了？”月夕走过去。
鱼小瑶这才回过神。
眼睛里那点冷下来的东西，一瞬间收了回去，换成了平时那种笑。
“没事没事，我在想晚上吃什么~”
“你刚才在看四班”
“有吗？”
“有”
鱼小瑶挠了挠头，笑得有点僵。
心里却在疯狂吐槽。
不是吧，这观察力是什么情况，我明明表情管理很到位的，难道我脸上写着“我在想事情”几个大字？
“真没事，可能是月考完了，看谁都像在盯着我”她摆摆手。
“走走走，吃饭去！”
走了几步，她像是没发觉似的，把书包换到了靠操场的那一边。
月夕看见了这个动作，没有说话。
成绩是周四出的。
红榜贴在教学楼大厅，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人群里，议论声，惊呼声，叹息声，混在一起，嗡嗡地响。
鱼小瑶背上还有伤，被许月卿拎到一边。
“你在这儿老实待着，我去帮你看”
五分钟后，许月卿挤了出来，表情很复杂。
“怎么样怎么样？”
“进步六十三名”
“真的假的！”鱼小瑶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转头就去拉月夕的袖子。
“月夕！你听到没有！六十三名！”
“听到了”月夕被她晃了两下。
“恭喜”
靠北，我居然进步了六十三名，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上辈子读书都读到狗身上去了？
鱼小瑶在心里感慨了一秒，嘴上却笑得合不拢。
“都是你教得好！”
“是你自己做出来的”月夕说得很平。
“我只是坐在旁边”
“那也是你坐在旁边！”鱼小瑶不依不饶。
“这顿我请，就当学费！”
“早饭已经抵过了”
“那就当利息！”
月夕想了想，没有再推。
许月卿在旁边“啧”了一声，晃着手机。
“年级第一，比第二名龙渠安高了三分。我就说嘛，有些人天生就是用来教别人的，某人还不赶紧把学霸供起来”
“供供供，我天天给月夕上香！”
“不用上香”
月夕刚想说什么，一个女生走了过来，有点局促。
“那个，月夕同学，你能不能也给我讲讲最后一道大题？我听小瑶说，你讲题特别好懂”
月夕愣了一下。
以前来找她的人，都是借练习册，说一声“谢谢”就走。
这样当面开口，说“你讲得好懂”的，这还是第一次。
“对呀对呀！”鱼小瑶抢着开口，眼睛弯成月牙。
“月夕讲题超级好懂！放学你来，我也在旁边蹭课！”
“可以”月夕说。
女生高兴地道了谢，一蹦一跳地跑远了。
鱼小瑶还在笑，一点都没察觉到什么。
月夕也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很标准。
许月卿看着那个笑，眯了眯眼。
这孩子，笑得怎么像练习过一样？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机揣回了口袋。
放学以后，那个女生真的来了，还带了另外两个人。
夕阳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粉笔灰在光里，慢慢地浮着。
他们把前排的几张桌子拼在一起，围成了一小圈。
月夕站在黑板前，一道一道地讲。
讲得不快，讲完一步，就停下来，看一眼听的人有没有跟上。
粉笔在黑板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鱼小瑶坐在最边上，托着下巴听。
听到某个地方，还会点头。
偶尔和旁边的女生，交换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笑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月夕你真的太会讲了！”有人说。
“我就说吧！”鱼小瑶骄傲地接话，像是被夸的人是她自己一样。
月夕把粉笔放回粉笔槽，拍了拍手上的灰。
“还有哪里不懂吗”月夕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她其实应该是高兴的吧？
只是那天晚上，她洗完澡，坐在上铺的床沿，擦着头发，两条腿悬在半空。
宿舍里，室友们的说笑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她忽然想起了白天那一幕。
小瑶抢着开口，说“月夕讲题超级好懂”，笑得那么亮，那么理所当然。
她会对每一个人，这样笑吗？
月夕擦头发的手，慢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