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2日 星期四 阴
成绩出来了。
她进步了六十三名。
站在大厅里拉着我袖子喊“月夕，你听到没有”的时候，周围的人都看过来。
我没有拉她。
她自己拉着的。
数学那天，我多检查了两遍符号。
其实我从来不会错在那种地方。
可是写完了，还是抬头看了一眼实验楼。
一排窗户亮着，看不出哪一扇是第八考场。
我在想她会不会睡着，会不会写不出来。
中午吃饭，她把葱花一根一根挑出来了。
她说她从小不吃这个。
上周在医院，她说“月夕买的我都喜欢”。
今天她挑完葱花，把盘子往我这边推，问我要不要。
只是葱花而已。
可是这句话比那句话实。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意这个。
下午放学，有女生来问我题，我想拒绝，但是是小瑶介绍来的。
后来变成三个人，人好多，不喜欢。
小瑶坐在最边上，说“月夕讲题超级好懂”，笑得眼睛都弯了。
她讲的是我。
可是她那样笑的时候，看的是所有人。
我讲完最后一道，把粉笔放回槽里，问“还有哪里不懂吗？”
有人举手。
我又讲了一遍。
小瑶都懂了就好。
晚上洗完澡，坐在床边擦头发，又想起那个笑。
她笑起来很好看。
真的很好看。
只是，她会对着每个人都那样笑。
我想这个干什么。
明天还要教她三角函数。
明天大概还会有人来问吧。”
周五放学，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夕阳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一排排课桌，染成了暖橘色。
暖气片轻轻响着，窗外，远远传来操场上打球的声音。
鱼小瑶把椅子转过来，面朝月夕的座位，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拿着笔，一副“我已经准备好了，请开始你的表演”的架势。
结果，月夕没有坐回对面。
她把自己的椅子拖了过来，椅腿在地砖上，发出一声轻响，停在鱼小瑶旁边，中间只隔着一拳的距离。
“这样比较方便看你的草稿”月夕说得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公式。
“好呀~”
鱼小瑶嘴上答得云淡风轻，心脏已经开始在胸腔里打鼓了。
她主动坐过来的诶！月夕！自己拖着椅子！主动！坐过来！
我上辈子做梦都不敢梦这种待遇，现在居然是现实？
她赶紧低头，假装在整理草稿纸，把两张纸往中间推了推，自己还顺手往旁边让出了半个位置。
“来来来，坐这边，视野好~”
月夕“嗯”了一声，坐了下来。
好近。真的好近。
鱼小瑶深吸一口气，默念着。
淡定，我是毕业好几年的成年人，我见过大场面，但是我的耳朵为什么这么烫。
昨天那个来问题的女生又来了，身后跟着一个新面孔。
两个人站在课桌旁边，眼睛亮晶晶的。
“月夕同学，今天可以”
“今天约了小瑶”月夕抬起头。
“明天可以吗？”
女生愣了一下，连忙点头。
“可以可以！那我们明天再来！”
人走了，鱼小瑶还没缓过来。
约了小瑶。
四个字，一个字都没有多，她就这样当着别人的面，把我排在了第一位。
鱼小瑶憋着笑，嘴角还是没压住。
“哇，月夕，你居然拒绝别人了耶~有原则！”
“本来就是先约的”月夕低头翻开笔记本。
“不然你的三角函数没人管”
“我的三角函数谢谢你哦~”
“哟，预约制啊”许月卿背着书包，从后门探进半个脑袋，一脸欠揍。
“要不要给你们挂个号？专家门诊，每人限时十分钟？”
“你闭嘴！”
“我闭嘴可以，不过某人的耳朵，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不用挂号也看得出来”许月卿眯着眼睛，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那是暖气！暖气开太大了！”
“行行行，暖气，暖气”许月卿冲月夕挥了挥手。
“月夕，她要是不听你就拿戒尺打，我批准了。我去吃烤红薯，某人记得回家哦~”
“滚！”
后门“啪”的一声关上，教室里终于安静下来。
月夕把笔记本往鱼小瑶这边推了推。
“第三题，你先做”
鱼小瑶深吸一口气，低头开始写。
笔尖沙沙地划过草稿纸。
写到一半，卡住了。
又写了两行，又卡住了。
她偷偷瞄了一眼月夕。
发现对方正低着头，看她的草稿纸，一句话也没说，也没有催，只是等着。
她们俩的肩膀，不知不觉碰在了一起。
鱼小瑶感觉到，月夕的肩膀僵了一下。
像是在等着什么，等着她挪开，或者等着自己道歉，然后缩回去。
不要缩。千万不要缩。
鱼小瑶在心里大喊。
“月夕”她开口，声音比自己想象中还自然。
“你肩膀好暖和哦，像个人形暖宝宝”
月夕的耳朵尖，一下子红了。
“我我可以挪开——”
“不要挪！”鱼小瑶说得太快，赶紧补救。
“咳，我是说，教室里有点冷，我怕冷，你就当给我取暖好不好？”
月夕沉默了一会儿，肩膀慢慢松了下来，轻轻靠了回去。
“嗯”
好耶。
鱼小瑶在心里，无声地挥舞着小旗子。
表面上，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认真地盯着题目。
“这个符号我是不是又写反了你帮我看一眼，我感觉怪怪的”
“这里”月夕的笔尖，在草稿纸上点了一下。
“符号”
“啊，果然！”
鱼小瑶把符号改过来。
月夕轻轻点了下头。
“对了”
就一个“对了”。
我上辈子所有老师夸我的话加起来，都没有这一句让我开心。
更何况说这话的人，还靠着我的肩膀。
做完最后一道题，天已经有点暗了。
教室里的橘色，一点一点，褪成了灰蓝。
月夕合上笔记本，坐在原地没有动。
手指在封皮上，来回摩挲了好几下，像是在做一个很大的决定。
“小瑶”
“嗯？”
“你明天有事吗？”
“有空！”鱼小瑶答得太快，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连忙清了清嗓子。
“咳，我是说，周六就上半天，下午躺平，没什么事”
“那今天呢？现在，有空吗？”
“有空有空”鱼小瑶眨了眨眼睛。
“怎么，月夕老师还要加课吗？”
“不是”月夕抿了抿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小袋子，攥在手心里。
“有个东西，我想”
她没说完，但鱼小瑶已经看到了她耳朵尖的颜色。
靠北，她该不会是要给我看什么重要的东西吧，我现在的心脏能承受吗？
“走吧”鱼小瑶立刻站起来，拿起书包，笑得眼睛弯弯。
“去哪儿都行”
“你都不问是什么吗？”
“不用问呀。月夕想给我看的，肯定是好东西”
月夕愣了一下，低下头，没有说话。
她只是走在前面带路，脚步比平时快一点，拿着袋子的那只手，攥得很紧。
鱼小瑶跟在后面，故意把步子放得轻轻的，不去打断她，嘴角却一直压不下来。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
走到教学楼后面的花坛。
十一月的花坛，不怎么好看，菊花枯了一半，剩下的冬青，倒是绿得精神。
风穿过枯枝，沙沙地响。
月夕在冬青丛前面停了下来，蹲下身，往里面轻轻“咪”了一声。
过了几秒，一团黑白色的东西，从叶子底下钻了出来。
瘦瘦的一只猫，黑白花色，像头小奶牛，鼻尖上有一小块白。
它抬头看见月夕，“喵”了一声，一点也不怕人地走了过来，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腕。
鱼小瑶蹲在后面，愣住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月夕撕开袋子，倒了一小把在手心里。
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尾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
“你不用那么乖，想吃就吃”
猫低头舔她的手心，月夕的睫毛垂着，嘴角悄悄弯了起来。
鱼小瑶的心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那句话好像不是对猫说的。
她看着那个皱巴巴的袋子，包装是最便宜的那种，被月夕捏得边角都起了毛。
以前连早饭都舍不得买的人，现在每天省下来的钱，大概都变成了这样一小包猫粮。
靠北，这什么反差，这是人能承受的东西吗？
她把自己最宝贝的东西，拿来给我看了。
“这是你的猫吗？”鱼小瑶轻声问。
“不是”月夕垂着眼睛。
“是流浪猫，我上周发现的”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月夕沉默了一会儿，才很小声地说。
“怕你嫌麻烦”
鱼小瑶心里一酸，又软得一塌糊涂。
她很想直接抱住这个人，可是忍住了。
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蹲到月夕身边，肩膀轻轻挨着她的肩膀。
“月夕，你把我当什么人啦？”
“...”
“我跟你说，你想给我看什么都可以，什么时候都可以”鱼小瑶偏过头，对着她笑。
“我巴不得你多麻烦我一点呢”
说完，她自己先红了脸，赶紧补了一句。
“咳，我的意思是，我这个人比较闲！”
月夕没有说话，可是她的睫毛颤了一下，耳朵红得更厉害了。
“那”她的声音很小。
“你现在，要不要一起？”
“要”
鱼小瑶蹲下来，学着月夕的样子，伸出手。
“来来来，小奶牛，让姐姐摸一下”
猫瞥了她一眼，往后退了半步。
“它认生”月夕说。
“我还没来得及对它好呢！”
话音刚落，猫就慢悠悠地走到月夕的腿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小腿，然后趴了下来，一脸“这才是我的人”的表情。
“叛徒！”鱼小瑶瞪大了眼睛。
“噗”月夕没忍住，笑出了声。
鱼小瑶愣了一下。
行吧，被叛徒背叛一次，换她笑一次，值了。别说一次，来十次都行。
她不死心，跑去小卖部，买了根火腿肠。
剥开，递过去。
猫闻了闻，吃了，才勉强允许她摸一下后背。
“资本家！”鱼小瑶一边摸，一边小声骂。
“吃我的火腿肠，还摆脸色”
“它叫小雪”月夕说。
“嗯？”
“名字”月夕指了指猫的鼻尖。
“这里有一小块白的，像落了一点雪”
“小雪？这也太正经了吧！”鱼小瑶不服。
“它这个花色明明是奶牛，应该叫牛排大王！”
“它会以为你要吃它”
“那叫牛牛！”
“小雪”
“牛牛”
“小雪”
猫在这时候“喵”了一声，往月夕的手心里蹭了一下。
鱼小瑶看了看猫，又看了看月夕，叹了口气，举起白旗。
“好吧好吧，小雪就小雪，反正它听的是你的”
月夕低头，嘴角偷偷弯了一下。
风吹过来，有点凉。
鱼小瑶缩了缩脖子。
背上的膏药被风一激，隐隐发紧，她没吭声。
可月夕看到了。
“你的背”月夕站起来。
“冷吗？”
“不冷不冷，我火力旺——”
话没说完，一条浅灰色的围巾，就伸到了她面前。
月夕踮着脚，举着围巾，够不到她的脖子。
鱼小瑶几乎没有犹豫，直接低下头，把脖子递了过去。
“来，我低一点”
这个角度，她能数清月夕的睫毛。
月夕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动作很笨拙。
大概是第一次给别人围围巾，打结的时候，手指还在抖。
围巾上，有一点淡淡的洗发水味，和刚才靠在一起时闻到的一模一样。
“你的伤不能着凉”月夕低着头，不看她。
“医生说的”
“那你呢？”
“我不冷”
“你耳朵都红了”
“风吹的”
“嗯，风吹的~”鱼小瑶笑起来，把下巴埋进围巾里，声音闷闷的。
“谢谢月夕，好暖和。我明天洗好还你”
“不用急着还”月夕说。
这句话说得太轻了，轻得像是一不小心漏出来的。
鱼小瑶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不用急着还，意思是，可以一直留着？
这是什么变相的约定，这个人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生怕被人看到自己傻乎乎的表情。
天色渐渐暗下来。
两个人把猫送回冬青丛，才慢吞吞地往回走。
路过花坛的时候，月夕的手指，轻轻勾住了鱼小瑶外套的袖口。
只有一小截，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像是怕丢了什么东西。
鱼小瑶低头看了一眼。
她没有装作没看见，也没有开口问。
只是把脚步放慢了一点，又悄悄把那只手臂，往月夕那边偏了偏，让袖口更容易被勾住。
月夕察觉到了。
她捏着袖口的手指，顿了顿，没有松开，反而攥紧了一点点。
靠北。
鱼小瑶在心里，把脸捂住。
我现在是不是笑得很傻？一定很傻。但是没关系，天黑了，她看不到。
走到校门口，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
“对了，明天我把月卿也带来吧！她肯定喜欢猫！她嘴也很严的，你放心~”
月夕勾着袖口的手指，停了半秒。
“好”
“那就这么说定啦！明天放学后，花坛集合！”
“小瑶”
“嗯？”
月夕抬起头，路灯的光落在她的镜片上，把眼睛挡住了一半。
“你明天放学也会来吧？”
“当然会呀”鱼小瑶不假思索，笑着看她。
“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
月夕“嗯”了一声，把袖口攥得更紧了一点。
回到家，鱼小瑶倒在床上，把脸埋进那条还没来得及摘的围巾里，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想起来打开系统，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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