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鱼小瑶是被一条围巾捂醒的。
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晨光，落在枕头上。
昨晚她抱着它睡着了，现在围巾一头压在脸上，一头缠着胳膊，像一只浅灰色的八爪鱼。
她盯着手里的围巾看了三秒，很认真地做了一个决定。
洗。
昨天说了今天还，就算月夕说不用急，我也不能真的不急。
万一她觉得我没诚意呢？
万一
然后，她就蹲在洗手池边，搓了二十分钟，搓到手指发皱。
水龙头哗哗地响，泡沫顺着指缝，一点一点，流进下水口。
又拿吹风机，吹了半个小时。
最后，把一条蓬松的、带着洗衣液香味的围巾，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了包里。
包的重量，又有点不对。
她拉开拉链，里面躺着一盒鸡肉味的猫条，十二根，包装上印着一只表情特别蠢的橘猫。
我靠，这背包是不是偷看我的脑内弹幕？
我昨天才想着要给小雪买点好吃的，今天就给我刷出来了？
所以它到底是按什么标准刷东西的来着？
内心最深处的需求？
我最深处的需求就是猫条？？？
她赶紧摇摇头，把这个危险的念头甩了出去。
放学铃响了没多久，鱼小瑶就在校门口，把许月卿薅了出来。
下课的人流，从校门里涌出来，说话声，自行车的铃声，混成一片。
许月卿顶着一头没梳开的头发，眼睛只睁了一半。
“鱼小瑶，你知道周六的下午对一个人类来说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意味着放学了，自由了！”
“意味着我要回家补觉！我这周每天都是六点起的！”
“走啦走啦，带你去看好东西，看完请你吃烤红薯~”
“双份”
“成交！”
两个人到花坛的时候，月夕已经在了。
正午的阳光，淡淡地洒在花坛里，冬青的叶子，油亮亮地反着光，枯了一半的菊花，在风里轻轻晃着。
她坐在冬青丛边的石阶上，膝盖上趴着那只黑白花的小猫。
背挺得笔直，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猫背。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
“小瑶”
“早啊月夕~”鱼小瑶笑着挥手。
“月夕你跑得好快，下课铃还没响完人就没了~”
“怕小雪等太久，就提前来了”
其实下课铃响的前五分钟，她就已经把书包收好了，这件事她没有说。
她还多带了一袋新的猫粮。
不是昨天那种最便宜的，是比它贵一倍的牌子。
袋子被她放在石阶边上，摆得端端正正，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
许月卿站在两步开外，一脸震惊地看着那只猫。
“等一下，小瑶，你说的好东西就是猫？”
“是小雪！”鱼小瑶纠正道。
“你什么时候学会养猫了？”
“不是我养的，是月夕发现的！”鱼小瑶说得特别骄傲，好像发现的人是自己。
“我们的秘密基地~”
月夕的睫毛，颤了一下。
许月卿看了看猫，又看了看月夕，眉毛挑了一下，没说话。
她蹲下来，很自然地伸出手。
“你好呀小奶牛，我是许月卿，你可以叫我月卿姐姐~”
小雪看了她一眼，没躲。
“哟，这猫对我很友好嘛”许月卿得意地回头。
“小瑶你看，你说它认生，我觉得是你魅力不够！”
“你闭嘴！我昨天没带吃的！”
“找借口”
“真的！”鱼小瑶翻出包里的猫条，在空中晃了晃。
“今天我带了！”
话音刚落，一个黑白色的影子，“嗖”地从月夕的膝盖上窜了出去。
月夕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还保持着顺毛的姿势。
小雪已经扒在了鱼小瑶的腿上，仰着脑袋“喵喵”叫，尾巴竖得笔直。
“哇哇哇！”鱼小瑶手忙脚乱地撕开猫条。
“慢点慢点，你这是什么速度！”
“叛徒”许月卿笑得直不起腰。
“小瑶你昨天不是说被它背叛了吗？今天换它背叛月夕啦！”
“它就是认吃的啦！”鱼小瑶举着猫条，回头冲月夕笑。
“月夕你看，它没有不喜欢你，它只是比较饿~”
“嗯”月夕收回手，轻轻放在膝盖上。
“它认吃的”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标准。
许月卿的目光，在那个笑上停了一秒，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鱼小瑶把猫条喂完，才想起来包里的东西。
她拉开拉链，双手捧着那条围巾递过去。
“给！说好今天还的，我洗过啦，还拿吹风机吹了半个小时，保证蓬松！”
月夕接了过来。
围巾软软的，带着一股很清新的洗衣液味道。
不是她自己洗发水的味道，也不是任何和小瑶有关的味道。
“洗过了”
“当然啦，洗得香香的才好意思还你！”鱼小瑶笑得毫无阴霾。
“谢谢你昨天借我，超暖和的~”
“不用急着还的”
“我知道~但是说好了嘛，我这个人最讲信用了！”
月夕低头看着手里的围巾，指尖慢慢收紧了一点点，又松开。
“嗯”
她把围巾对折了一下，放进了书包的夹层。
“哦~”许月卿在旁边，拖着长长的音，意味深长地看了鱼小瑶一眼。
“围巾~原来昨天你们已经发展到借围巾的阶段了~”
“你闭嘴！”鱼小瑶耳朵一下子红了。
“就是风太大了！我背上有伤，月夕怕我着凉！”
“哦~怕你着凉~”
“许月卿！”
月夕低着头，把书包拉链拉好，听着她们两个一来一回地斗嘴，什么话也没有说。
闹了一会儿，三个人并排蹲在冬青丛前面，看猫吃东西。
小雪吃完猫条，心满意足地舔着爪子。
鱼小瑶伸手挠它的下巴，它居然没躲。
“欸欸欸月卿你看！它让我摸了！”
“恭喜你，猫类认证通过”
“我跟你说，这个手感，像不像你初二养的那只仓鼠？”
“你还敢提那只仓鼠！”许月卿瞪眼。
“那是被你喂胖的！你一天喂八顿，它最后直接圆成球滚下笼子了！”
“那是它自己贪吃！”
“你教的！”
“我哪有！”
两个人吵起来，吵到一半又同时笑出声，肩膀撞在一起，笑得东倒西歪。
鱼小瑶还顺手勾住了许月卿的脖子。
“我不管，反正它最后是笑着走的！”
“它是撑死的！”
月夕蹲在旁边，看着她们。
她不知道什么仓鼠。
她认识小瑶才不到三个星期，不知道初二的小瑶长什么样，不知道小瑶会给仓鼠喂八顿饭，也不知道许月卿一提起来，她就会笑成这样。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一个空了的猫粮袋。
是昨天那个，被她捏得皱巴巴的，边角都起了毛。
“月夕？”鱼小瑶忽然回过头。
“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我们太吵了？”
“没有”月夕摇头。
“我在听”
“那就好，我还怕你嫌我们烦~”鱼小瑶笑起来，凑过来碰了碰她的手背。
“你也说说话嘛，别光听，我想听月夕讲小雪的事~”
那只手只碰了一下，很快就移开了，转头去逗猫。
月夕盯着自己的手背。
被碰过的那一小块皮肤，好像比别的地方更热一点。
“对了！”鱼小瑶忽然一拍手，眼睛亮亮的。
“我有个超棒的想法！既然小雪这么可爱，以后我们三个轮流喂它吧！周一月夕，周二我，周三月卿，周四月夕，周五我”
“凭什么我只有周三？”
“因为你周三有空！”
“我哪天都没空！”
“那就这么定啦！我们三个，猫猫守护队！”鱼小瑶举起拳头，一脸认真。
“我们三个”月夕轻轻重复了一遍。
“对呀！”鱼小瑶回头冲她眨眼睛。
“月夕你觉得怎么样？”
月夕看着她笑弯的眼睛，又看了一眼旁边正在翻白眼的许月卿，最后看了一眼蹲在她们中间舔爪子的小雪。
昨天，这里只有一只猫，一个她，还有一个蹲在她身边的人。
那个人今天说，这是“我们的秘密基地”。
而现在，是“我们三个”。
“好”她说。
声音很轻，尾音落下去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起伏。
许月卿正低头摸着猫，余光瞥见了那个“好”字落下去的样子，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孩子的“好”，怎么那么像一个人，在把手里的东西慢慢放下？
她没问，只是把猫抱起来，往月夕怀里塞了塞。
“来，小奶牛还是更喜欢你，你抱着~”
月夕愣了一下，抱住了。
小雪在她怀里蹭了蹭，打起了呼噜。
呼噜声细细的，暖暖的，在冬日的阳光里，一直响着。
“11月14日 星期六 晴
今天小雪第一次没有先来找我。
它去找了小瑶手里的猫条。
这很正常，猫都认吃的。
围巾洗过了，是洗衣液的味道。
我把它放进了抽屉最里面。
她和许月卿说起仓鼠的时候，笑得很大声。
我不知道什么仓鼠。
她说，以后我们三个轮流喂。
我说好。
今天她看了我六次，看了许月卿十一次。
我为什么要数这个？
明天不用去学校。
明天她会发消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