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月夕醒得比闹钟早。
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宿舍里，对面上铺的呼吸声很匀。
她轻手轻脚地爬下床，把被子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豆腐块。
昨晚睡得不好。
梦里一直有一条浅灰色的围巾，一会儿在左边，一会儿在右边，她伸手去抓，抓到的全是洗衣液的味道。
她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水龙头滴着水，一滴，一滴，落在瓷盆里，格外清晰。
头发有点乱，刘海长得快要碰到眼镜框，眼睛下面，挂着一圈淡淡的青色，脸色也不太好看。
以前她从来不会盯着镜子看这么久，反正没有人会看她。
可是现在，有一个人，会在她转过头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这张脸。
月夕把水龙头开大了一点，用冷水洗了三遍脸。
冷水激得她一哆嗦，水珠顺着下巴，滴进领口。
她又拿出那把用了很多年的旧梳子，一点一点，把头发顺开，一直梳到发尾没有一丝打结才停下。
接着，她翻出抽屉里的小剪刀，对着镜子，把刘海剪短了一小截。
碎发簌簌地落在洗手台上。
剪完，她盯着自己看了一会儿。
觉得好像不错，又觉得哪里怪怪的。
最后还是戴上了那副黑框眼镜，把镜片擦得干干净净。
小瑶说过，戴上以后很萌。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下，又赶紧收回去，像是怕被人看见。
整理的不只是头发。
她把书桌上的练习册，按科目重新码了一遍。
卷子按日期夹进文件夹，用过的草稿纸抽出来撕掉，连笔筒里那几支快没水的笔，都被她挑出来扔了。
最后，她拉开最底下那个带锁的抽屉，把那条浅灰色的围巾拿出来，抖开，对折，再对折，叠得整整齐齐，放回最上面一层。
钥匙转了一圈，咔哒一声。
那个声音，让她觉得很安心。
对面上铺的女生被动静吵醒，探出半个脑袋，睡眼惺忪地看了一眼。
“你最近怎么起这么早”
“习惯了”月夕把钥匙塞进口袋。
“你那个手机，新的吧，挺贵的”
月夕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不确定这个声音，是不是那天医务室门口说过话的其中一个。
“朋友借的”
“哦”
对面上铺的脑袋，缩了回去，没有再说话。
月夕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机，把它翻过来，屏幕朝下，握紧了一点。
这是小瑶给她的东西，她不想被任何人评价。
她坐到床沿，点亮屏幕。
电量百分之百，聊天列表里排在第一位的是“小瑶”，下面是“月卿”。
再往下，是一长串她从来没点开过的东西，班级群，年级群，快递通知，不知道哪个软件的优惠活动。
一排红色的小圆点，密密麻麻地挂在那里。
在拿到这部手机之前，她的世界里，没有任何会响的东西。
手机是小瑶给的，它存在的意义，难道不应该是让她收到小瑶的消息吗？
月夕一个一个点进去，把所有不相干的通知全部关掉。
群消息免打扰，软件推送关闭，连快递短信的提示音，都改成了静音。
屏幕的光，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映着她的镜片，一下一下，闪过去。
最后，整部手机里，只剩下两个会响的名字。
小瑶。
月卿。
她的手指悬在月卿上，停了一秒，又默默移开了。
这样就好，不会再有杂音。
她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下楼买了两个包子，她站在花坛边吃完。
清晨的花坛湿漉漉的，冬青叶子上，挂着一层细细的水珠。
小雪蹲在冬青丛里，今天没有人喂它，它也不吵，只是用那双圆圆的眼睛看着她。
月夕蹲下来，拍了一张照片。
小雪歪着头，鼻尖那块白色，在灰天里显得特别亮。
她点开聊天框，打下一行字。
“小瑶，小雪今天也很乖”
删掉。
太刻意了。
她又打。
“小瑶，你起床了吗”
也删掉。
最后只发出去一张照片，什么字也没配。
这样，如果小瑶不想回，也不用觉得有负担。
发送。
对话框里，多出一个小小的绿色气泡，下面是一片空白。
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等了五分钟，没有动静。
又等了十分钟。
十点四十，没有动静。
十一点二十，没有动静。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把手机放在餐盘旁边，屏幕朝上。
食堂里，说话声，餐具碰撞声，嗡嗡地响着，只有她面前那块屏幕，是安静的。
同班的女生端着盘子路过，笑着打招呼。
“月夕，你怎么一个人？小瑶呢？”
“不知道”
她说完才发现，自己居然真的不知道。
下午，她回到书桌前，把周计划，写进了那本蓝色的笔记本。
周一到周日，每一天的时间，都排得满满的，跑步，复习，喂猫，辅导，只有周日晚上留了一格，空着。
她盯着那一格看了一会儿，写下“小瑶”两个字，又划掉了。
最后一页，她画了一张表，一行一行写着欠小瑶的东西。
早饭，眼镜，手机，药膏。
后面的金额全都空着，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算，有些东西，根本没有办法用钱来还。
三点半，手机还是没有亮。
她开始胡思乱想。
是不是昨天哪句话说错了？
是不是她睡到现在还没醒？
是不是许月卿又拉她去了哪里？
是不是张成那三个人又找上她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月夕握笔的手，一下子收紧了。
不会的，小瑶有伤，应该在家养着，而且她那么厉害。
可是她上一次，也说过“没事”。
然后，浑身十三处淤青。
窗外的天，渐渐沉下来，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月夕盯着空白的对话框，感觉有一根很细的线，缠在了胸口，一圈一圈，慢慢收紧。
她只是想知道，她安不安全。
只是这样而已。
四点整，她终于点开了另一个名字。
“月卿，打扰一下，你知道小瑶今天在做什么吗”
许月卿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到她几乎还没来得及把手机放下。
“哟，查岗啊~”
“她今天去医院复诊了，一大早就走的，估计手机没电，她那个手机一天三次没电”
“怎么，想她啦？”
月夕盯着那三行字。
复诊，一大早。
许月卿知道，而她不知道。
小瑶没有告诉她，大概是告诉了别人。
也许只是忘了，也许是觉得这种小事不值得说。
可是她还是忍不住想。
如果是我，她会不会先告诉我？
“谢谢”
她回完，把手机倒扣在桌上，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傍晚，她又去了花坛。
轮流喂猫的表上，周日是空着的，今天不是她的班。
她还是带着猫粮去了。
小雪从冬青丛里钻出来，往她腿边蹭。
她蹲下来，没有急着倒猫粮，只是抱着膝盖，看着它吃。
天一点一点暗下去，操场那边的灯亮了，路灯在她脚边，投出一个小小的圆。
她抬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的方向。
周日的教室，窗子全是黑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是在等有人从那条小路上走过来，笑着冲她挥手。
没有人来。
月夕忽然想到，如果小瑶去哪里都能提前告诉她就好了。
去哪里，几点回来，和谁在一起。
这样，她就不用像现在这样，对着一格空白的对话框胡思乱想。
她只是想知道，她安不安全。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听起来很合理，合理到一点也不像会让人害怕的东西。
所以，她没有害怕。
回到寝室，她洗澡，吹头发，把书包整理好，躺在床上。
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朝上，音量调到最大。
十点。
十一点。
十一点半。
室友们都睡了，宿舍里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她盯着天花板，数了一遍今天看手机的次数，三十七次。
数完才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可笑。
十一点五十八分，枕边的手机，忽然亮了。
月夕几乎是弹起来的。
“月夕！！！我手机没电了！！！”
“今天去医院复诊，回来倒头就睡，刚醒！！！”
“你发的小雪好可爱！！！它是不是又胖了！！！”
“明天我早点来给你带早饭，不许买别的！晚安~”
月夕看着那一长串感叹号，鼻尖一下子酸了。
她回得很快，快到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没关系”
“晚安”
发送出去，她才意识到，中间连一秒钟都没有隔。
太快了。
她会不会发现，我一直在等？
屏幕上，很快又弹出一句。
“月夕还没睡呀？”
她盯着那个“还”字，指尖碰了一下屏幕，又缩回来。
“嗯，在复习”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抱在胸口，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慢慢落回原来的位置。
“11月15日 星期日 阴
今天把抽屉整理了一遍。
围巾放在最上面。
手机里所有的通知都关掉了，只留下她和许月卿。
这样就不会听到不重要的声音。
今天她没有发消息。
我知道她有原因。
我知道的。
月卿知道她去了哪里，我不知道。
我不喜欢这样。
今天看了三十七次手机。
最后一条消息来的时候，我回得太快了，不知道她有没有发现。
以后她去哪里，我想提前知道。
这样我就不用胡思乱想了。
我只是担心她。
我只是担心她。
我只是担心她。
明天她会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