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鱼小瑶是跑着进教室的。
清晨的风从走廊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手里的塑料袋还冒着热气，另一只手拎着保温袋。
“月夕！早饭！热的！”
她把东西递过去，喘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月夕抬起头，嘴角弯起来，眼睛也跟着弯起来。
“早呀~”她说得又软又亮。
“谢谢小瑶”
教室里有几个人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大概是第一次听月夕主动跟人说这个字。
鱼小瑶也愣住了。
她盯着月夕看了三秒，眉头慢慢皱起来。
“你今天好像哪里不一样”
“有吗？”
“有刘海！你剪刘海了！”
“嗯，有点长了”月夕伸手拨了一下额前的碎发，歪着头问。
“好看吗？”
鱼小瑶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这什么问法，这是人能直视的吗，靠北。
“好看”她说得很快。
“特别好看，真的”
月夕轻轻“嗯”了一声，低头拆包子的袋子，没有再说话。
没有人看到，她垂下去的睫毛后面，那双眼睛安静得很。
好看。
是小瑶说的。
吃到一半，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放下勺子。
“小瑶，昨天我有点担心你”
“啊对不起对不起！”鱼小瑶立刻双手合十。
“手机没电了，我一回家就睡死了，下次一定提前充满！”
“没关系，我知道你是去复诊了”月夕笑得很乖。
“就是下次你要去哪里，可以告诉我一声吗？不用说很多，一句话就好”
她没有说完，只是看着鱼小瑶。
那个眼神软软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又带着一点点期待，很难让人说出“不”字。
鱼小瑶几乎没有犹豫。
“可以啊！报备！我以后出门就给你发消息，去哪儿都告诉你~”
“真的？”
“真的真的！”
“那说好啦”月夕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说好啦。
鱼小瑶心里轻轻咯噔了一下。
这三个字怎么听起来有点像我刚刚是不是签了什么东西？
可是看着月夕那张笑得亮晶晶的脸，那点异样，很快就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报备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
月夕低头喝粥，脑子里转得却很快。
小瑶说“没事”的时候，不一定没事。
小瑶说去哪里，就是去哪里。
可是她没有说的地方呢？
中午，三个人在食堂坐成一排。
许月卿的手机亮了一下，她扫了一眼，随手锁屏，转头对鱼小瑶说。
“你昨天复诊，医生是不是又给你加了药膏？”
“你怎么知道？”鱼小瑶瞪大眼睛。
“我还没跟你说过！”
“我有眼线~”许月卿晃晃手指，一脸神秘。
鱼小瑶翻了个白眼，继续扒饭。
月夕的筷子，停在半空。
不用问，也有办法知道。
她垂下眼睛，把这句话慢慢咀嚼了一遍。
没有人发现，她的嘴角依旧带着笑。
放学铃一响，她把书包收好，转身对鱼小瑶说。
“小瑶，这周我想放学后留在图书馆自习，快到竞赛了，可能没办法陪你吃晚饭，可以吗？”
“当然可以！”鱼小瑶答得很快。
“学习要紧！我给你带吃的过去！”
“不用啦，会分心的~”月夕笑着摇头。
“你好好休息，背上的伤还没好呢”
“哦，好”
鱼小瑶眨了眨眼睛，嘴角还是挂着笑，只是那个笑，停了半秒才稳住。
月夕看见了。
那半秒的空白，像一根很细的针，轻轻扎在她心口上。
很疼，也很甜。
原来小瑶也会因为我不在而失落。
可是不行，现在不能心软。
忍一忍。
现在忍，是为了以后不用再忍。
图书馆在教学楼的最顶层，周一的傍晚，几乎没有人。
夕阳从高高的窗子斜进来，把一排排书架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是旧纸张的味道。
她在书架之间转了很久，借了三本书。
一本《计算机网络基础》，一本《Python入门》。
还有一本封面全黑的，扉页上印着一个她从来没碰过的词，黑客。
管理员阿姨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
“同学，借这个做什么？”
“竞赛要用的”月夕笑得很温和，一脸认真。
“老师让我们提前了解一下”
阿姨点点头，盖了章。
章落在借阅卡上，咚的一声闷响。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她低头看着那本黑色封面的书，手指在“黑客”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这是不好的事情吗？
她又不是要伤害谁。
她只是想知道，小瑶安不安全。
只是这样而已。
第一个晚上，她什么都看不懂。
满屏的术语，一个套一个，她把书合上又打开，打开又合上。
台灯的光落在书页上，白得刺眼。
第二个晚上，她去找了信息课的老师。
老师听说她想系统学一点编程，高兴得差点把保温杯打翻。
“月夕你终于对这个感兴趣了！来来来，老师给你推荐几个网站！”
月夕乖乖地点头，笑得很甜，做了满满两页笔记。
没有人知道，她本子最后一页写的是另一件事。
第三个晚上，她终于学会写出第一个能跑起来的小程序。
屏幕上蹦出一行字，只一行英文，Hello world。
她盯着那一行英文看了很久。
很普通，很幼稚，可是她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好像真的可以被她握在手里。
第四个晚上，她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手机，是怎么知道自己在哪里的？
她没有去碰任何别人的东西，只是拿自己那部手机做实验，试了一遍又一遍，错了无数次。
夜很深了，宿舍里只剩下键盘轻轻的敲击声，和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
咖啡杯里的水，凉了又换。
直到凌晨十二点半，屏幕上终于浮出一张小小的地图。
地图中央，有一个蓝色的点。
那是她自己。
月夕盯着那个点，呼吸一点点轻下去。
如果这个点是小瑶
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猛地合上了电脑，心跳得很响。
不是害怕。
是一种说不清的、几乎让人发软的安心。
这几天，白天的月夕，依旧是白天的月夕。
早上有热的早饭，她会笑着说“早呀~”。
晚上小瑶发来的每一条消息，她都回得很快，后面缀着软软的语气词，一个字也没有冷下来过。
可是午饭变成了她一个人在图书馆啃面包，放学也没有再一起走，只有周三，她去花坛喂了一次猫。
周四放学，鱼小瑶在教室门口等她。
走廊里，人群已经散得差不多，夕阳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细细长长的。
“月夕”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一点。
“你最近是不是在躲我？”
月夕握着书包带子的手指，轻轻收紧。
她抬头，笑了。
笑得毫无破绽，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像是最干净的阳光。
“没有呀”
“真的？”
“嗯”月夕向前走了半步，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我只是想快点变厉害，这样以后，就能一直和小瑶在一起了~”
一直。
鱼小瑶的心脏，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笑着点头。
“好，那你加油，我等你”
她没有注意到，月夕说“一直”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轻得像是在许一个愿望，又像是在宣布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
许月卿站在走廊的另一头，看着这一幕，把手机塞回口袋，没有说话。
月夕这孩子的笑，怎么一天比一天亮了？
亮得不太对劲。
当晚，月夕合上日记本之前，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又盖住，又翻回来。
“11月19日 星期四 阴
这几天，我每天都在忍。
忍着不去找她。
忍着看她笑到一半停下来。
她说想等我。
我知道她也舍不得。
所以更要忍。
现在忍，是为了以后不用再忍。
今天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蓝色的点。
是我自己。
我看了很久。
以后，会有另一个点。
到那时候，她去哪里，我都会知道。
我不会让她出事的。
我只是担心她。
我只是担心她。
我只是担心她。
我只是担心她。
明天她会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