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鱼小瑶拉开书包，愣住了。
背包今天刷出来的是一个充电宝。
满电，四格灯亮得整整齐齐，旁边还缠着一根数据线。
背包你是在内涵我吗？
她想起上周日那一格空白的对话框，又想起月夕那句“下次你要去哪里，可以告诉我一声吗”，默默把充电宝塞进了书包最外层。
行吧，内涵得有道理。
教室里，比平时热闹。
早读前的走廊里，说笑声，桌椅挪动声，混成一片，窗外的阳光，把整排窗户照得发亮。
鱼小瑶拎着早饭进门的时候，正好听见前排有人喊了一声。
“小太阳早！”
她下意识以为是在叫自己，手刚抬起来，就看见月夕从座位上抬起头，冲那个人弯了弯眼睛。
“早呀~”
我靠。
什么时候的事？
这才几天，月夕就有外号了？
她把早饭放到月夕桌上。
“谢谢小瑶~”月夕回头冲她笑，笑得和刚才一模一样亮。
鱼小瑶也笑了，心里却有一点说不出来的别扭。
一模一样。
她给我的笑，和给前排那个人的，是一模一样的。
我在想什么啊，这不是好事吗？
我辛辛苦苦把人从壳里拉出来，现在全班都知道她好了，这不正是我想要的吗？
对，是好事。
就是好事。
她在心里重复了两遍，咬了一大口自己那份煎饼，把那点别扭和着酱一起咽了下去。
“月夕！”
一个高高的身影，从过道那头晃过来，手里卷着一沓表格，校服拉链拉到一半，头发被风吹得支棱着。
龙渠安。
鱼小瑶在脑子里翻了半天，才把这张脸和“班长”两个字对上。
区区。
不对，龙渠安。
不对，当面不能叫区区。
“班班长早”
“早啊鱼小瑶！”龙渠安冲她晃了晃手里的表格，笑出一口白牙，转头看向月夕。
“小太阳，跟你商量个事呗”
原来外号是你起的。
鱼小瑶在心里给他记了一笔。
“老班说下周开始搞学习互助小组，按月考成绩分组，你是年级第一，想请你当一组的组长，带几个人，可以不？”
月夕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往鱼小瑶这边看了一眼。
很快，快到鱼小瑶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可以呀~”月夕笑着点头。
“我把笔记整理一下，周一给你”
“爽快！”龙渠安一拍表格。
“我就说嘛，月夕现在跟换了个人似的，以前我跟你说话你都只回一个字”
“以前不太会说话”
“现在会了，挺好！”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世界上的人本来就都应该变好。
月夕顿了一下，手指捏住了笔帽。
“班长”
“嗯？”
“运动会那天对不起”
龙渠安愣了一下，挠挠头，笑了。
“嗐，你道什么歉，是我自己逞能，跑之前还跟体委吹牛说三千米小意思，结果最后一圈直接给我干趴了，丢人丢到全校”
他说得很轻松，一点都没当回事。
“再说了，你那天都烧到三十九度了，难道让你爬着去跑？”
月夕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
“谢谢”
“不客气！”龙渠安转头看向鱼小瑶，眼睛一亮。
“对了鱼小瑶，听说你前几天跟四班的人打起来了？还背了处分？可以啊你，深藏不露！”
鱼小瑶嘴里的煎饼，差点没咽下去。
“咳就，一点小摩擦”
“小摩擦能把人牙打掉？”
“那是她牙本来就不太结实”
龙渠安哈哈大笑，拍了拍她的肩膀。
“行，以后班里有人欺负人，我就找你当保镖”
他抱着表格走了，去下一个座位接着统计。
鱼小瑶看着他的背影，笑容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那些人是因为他才去找月夕的麻烦，不知道李秀一那一巴掌，不知道医务室地上那副碎掉的眼镜。
他只记得自己最后一圈趴在跑道上，丢人。
可是那一圈，上辈子本来是我的。
上辈子是我替月夕跑，我晕倒，我的追求者去找月夕。
这辈子我躲开了，那个位置就换成了他。
那月夕挨的那一巴掌，到底是谁欠的？
鱼小瑶低下头，把剩下的半个煎饼慢慢吃完，一口比一口嚼得久。
她没有注意到，前排的月夕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看了很久。
中午，月夕照旧去了图书馆。
鱼小瑶在食堂扒了两口饭就没了胃口，被许月卿拽去了小卖部。
小卖部门口，冰柜嗡嗡地响着，玻璃门上，凝着一层白雾。
许月卿在冰柜前挑了半天，拿了两瓶橘子汽水，一瓶塞进鱼小瑶怀里。
“喝，我请”
“你请？”鱼小瑶警惕地看着她。
“许月卿，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求我？”
“我就不能良心发现一次吗？”
“不能”
许月卿翻了个白眼，拧开瓶盖喝了一口，靠在小卖部门口的柱子上，看着操场上打球的人。
篮球砸在地上的闷响，和喊叫声，隔着一片操场，远远地传过来。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语气随便得像是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
“问你个事”
“嗯？”
“你是喜欢她，还是你的白毛和眼镜的XP又犯了？”
“咳咳咳！”
鱼小瑶一口汽水，全呛进了气管，咳得惊天动地，抬手就要去捂她的嘴。
“许月卿你小声点！”
许月卿笑着往旁边一躲，汽水瓶在手里晃得哗哗响。
“躲什么躲！谁XP了！我那是我那是”
“是什么？”
“是同学之间的关心！”
“哦~同学之间的关心~”许月卿拖长了音，没有再追问，只是拧上瓶盖，冲她挑了挑眉。
鱼小瑶也跟着笑。
笑着笑着，她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喜欢吗？
这是她第一次在心里认真地问自己这个问题。
她想起的不是医务室，不是花坛，也不是那条浅灰色的围巾。
是十年后的那个梦。
一片花田，一个白头发的背影，一次次转过头来对她笑，她一次次伸手，一次次扑空。
她分不清，自己现在想抓住的，是眼前这个会笑着说“早呀~”的月夕，还是梦里那个怎么也碰不到的人。
如果只是想弥补呢？
如果只是因为上辈子欠了她一条命呢？
那这还算喜欢吗？
汽水的气泡，在嗓子里一颗一颗地炸开，有点疼。
“喂”许月卿用瓶底碰了碰她的胳膊。
“想什么呢，真被我问住了？”
“才没有！”鱼小瑶回过神，笑得比刚才还大声。
“我在想你今天为什么突然请客，肯定有阴谋！”
“切，没劲”
许月卿转身往教学楼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表情，看了一会儿，就移开了。
放学铃响的时候，月夕已经背好了书包。
走之前，她在鱼小瑶桌边停了一下。
“小瑶，今天也要报备哦~”
“知道啦知道啦，我充电宝都带了！”鱼小瑶拍了拍书包，一脸骄傲。
月夕笑了一下，往图书馆去了。
鱼小瑶收拾好东西，慢悠悠地下楼。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有人从楼梯下面迎了上来。
是四班的那个男生。
月考那天，靠在走廊栏杆上往这边看的那个。
他没有拦她，只是在擦肩而过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声音压得很低。
“后门，现在，有人有话跟你说”
鱼小瑶停住了。
“谁？”
男生没有回答，往上走了两级台阶，才回头补了一句。
“你不来也行，那下次就去找那个白头发的聊”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上楼了。
脚步声，一级一级，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远去。
楼梯间一下子安静下来。
鱼小瑶站在原地，攥着书包带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找月夕。
她脑子里闪过医务室那副碎掉的眼镜，闪过食堂门口抱着眼镜蹲在地上的白色身影。
不行。
绝对不行。
“鱼小瑶？你站这儿发什么呆？”
身后传来龙渠安的声音，他抱着一摞作业本从楼上下来，下巴抵在最上面一本上，差点没看见路。
“啊，没事”鱼小瑶回过神，顺手从他怀里抽了一半过来。
“送办公室是吧？我帮你”
“够意思！”
两个人把作业本送去了办公室，又一起从教学楼走出来。
傍晚的风，带着一点凉意，路灯还没亮，天边是一片淡淡的橘红。
龙渠安话很多，从互助小组聊到元旦晚会，又从元旦晚会聊到食堂的黑醋柠檬汁拌番茄，说他吃了一口，当场怀疑人生。
鱼小瑶被他逗得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她掏出手机，点开了和月夕的对话框。
她答应过的。
去哪里都告诉她。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月夕，我去文具店买笔芯，买完就回家~”
发送。
这不算骗吧。
等会儿回来的时候，绕到正门买一盒笔芯，就不算骗了。
她只是不想让月夕担心。
只是这样而已。
她想起在医院里，月夕抱着她说“下次不要一个人去，叫上我好不好”。
那句话，她到现在都没有回答。
这一次，她也不打算回答。
走到岔路口，龙渠安往正门的方向一指。
“我走这边，明天见！记得提醒月夕交笔记！”
“明天见！”
鱼小瑶冲他挥了挥手，等那个背影拐过了车棚，才转过身。
往后门走去。
图书馆在教学楼的最顶层。
靠窗的那张桌子，月夕已经坐了一周了。
从这里往下看，能看到整条主干道，正门，车棚，还有通往后门的那条小路。
她选这个位置的时候，没有想过为什么。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月夕，我去文具店买笔芯，买完就回家~”
月夕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起来。
她说到做到了。
“好~路上小心哦，到家跟我说一声”
发送之后，她习惯性地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然后，就看见了她。
黑色的头发，背着书包，在主干道上走得慢悠悠的。
旁边还有一个人。
龙渠安。
他不知道在说什么，手比划得很夸张，小瑶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整个人都往旁边歪。
隔着好几层楼，月夕听不见她在笑什么。
她只是看着。
早上那句“小太阳早”，她笑着回应了，笑得很好，班长说她像换了个人。
可她回头的时候，小瑶没有在看她。
小瑶在看班长的背影。
月夕把手机攥进了掌心。
岔路口到了。
班长往正门走了。
文具店在正门对面。
小瑶站在原地挥了挥手，等那个背影拐过了车棚。
然后转身，往另一边走了。
那条小路只通向一个地方。
后门。
月夕没有动。
她看着那个黑色的身影一点点走远，拐过食堂的墙角，看不见了。
她又看了很久。
直到那条小路上什么都没有了，路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桌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她刚刚发出去的那句话上。
“好~路上小心哦，到家跟我说一声”
后面跟着一个软软的波浪号。
月夕低下头，把那本封面全黑的书翻到了下一页。
纸页翻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图书馆里，格外清楚。
手很稳。
一个字也没有抖。
当晚的日记很短。
“11月20日 星期五 晴
今天有人叫我小太阳。
我笑了，班长说我像换了个人。
回头的时候，她没有在看我。
放学她发来消息，说去文具店买笔芯。
文具店在正门对面。
她和班长一起走到岔路口。
班长去了正门。
她去了后门。
她为什么要骗我。
明天是周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