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七点四十，月夕的手机亮了。
“到家啦~笔芯买到了！”
后面跟着一个举着笔芯的小猫表情包。
月夕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浓了，屏幕的光，映在她的镜片上。
然后，她开始数。
一，二，三
数到四十，她才点下回复。
“好~快去吃饭吧”
以前她回得太快，快到连自己都吓一跳。
现在，她学会了数。
周六早上，鱼小瑶是第一个到教室的。
教室里空荡荡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窗外的天，刚刚亮透，阳光把一排排桌椅的影子，拖得很长。
她把书包抱在腿上，像抱着一颗没拆引信的炸弹。
她把台词在心里过了三遍。
昨天说的笔芯，给你带了。
不行，太刻意。
顺手多买的~不要钱。
也不行，月夕肯定又要掏出小本本算账。
算了，到时候见机行事。
靠北，我昨天一个人打三个的时候，都没这么紧张。
她是真的去了文具店。
从后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她一路跑到正门对面，老板正在拉卷帘门，拉到一半，被她趴在门缝上喊了三声“老板等一下”，才骂骂咧咧地，又拉了回去。
货架上，只剩最后两盒05的黑色中性笔芯。
她两盒都包圆了。
一盒给自己，一盒给月夕。
这样“去文具店买笔芯”，就是真的了。
不是骗月夕了。
这个逻辑，她在回家的路上，捋了一整路，捋到后来，自己都快信了。
至于后门那边的事
她还没想好怎么消化。
至少今天，她不想去想。
“早呀~”
月夕在她桌前站定，笑得又软又亮。
“早早早！”鱼小瑶蹭地站起来，先把热腾腾的早饭递过去，另一只手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纸盒。
“给！昨天说的笔芯！”
黑色的盒子，右下角印着二十支装。
月夕没有马上接。
她的目光，先落在了递盒子的那只手上。
手背上的擦伤，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是打李秀一那天留下的。
没有新的。
袖口没有新的，下巴，嘴角，颧骨，都没有。
上一次小瑶去后门，带回来十三处淤青。
这一次，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反而更让人想不明白。
“小瑶怎么知道我的笔快没水了？”
“你上次在医院讲题的时候，笔不是断水了嘛，甩了好几下”鱼小瑶挠挠头。
“我就记住了”
记住了。
月夕把这三个字，在心里慢慢滚了一圈。
她记得我的笔。
她记得我甩了几下。
她什么都记得。
那为什么偏偏有一段，是我不知道的？
“谢谢小瑶~”她终于伸出双手，把盒子接了过来，像捧着什么很容易碎的东西。
“这次轮到我问了”鱼小瑶眨眨眼。
“喜欢吗？不喜欢就告诉我哦~”
“喜欢”
这是真话。
月夕想问的是另一个问题，可是现在不是时候。
“昨天买得顺利吗？”她抬头笑着问，语气软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好不好。
“顺利！就是差点没赶上，老板都拉下一半卷帘门了，我趴在门缝上喊了三声！”
“噗”月夕没忍住，肩膀抖了一下。
“小瑶好拼~”
“那是！为了月夕的笔芯，我可是拼了命的”
月夕笑着，睫毛垂了下去。
放学到老板拉卷帘门，中间隔了两个多小时。
买一盒笔芯，不需要两个小时。
“那小瑶一定饿坏了~晚饭吃的什么？”
“楼下拉面！加了蛋！”
“真好”
“小瑶说去买笔芯，就真的去买了呢”月夕把盒子抱在胸前，笑得眼睛弯弯。
“说到做到，好厉害”
鱼小瑶脸上的笑，纹丝不动。
桌肚里的手，却悄悄攥紧了书包带。
这应该是夸奖吧？
这一定是夸奖吧？
“那当然！我这个人最讲信用了！”
“嗯~我知道”
月夕从笔袋里抽出那支用了很久的黑色中性笔，笔身上的漆都磨花了。
“那我现在就换上，可以吗？”
“我来我来！”鱼小瑶两眼放光。
“我换笔芯超快的！”
她接过笔，拧开笔杆，拔出那截已经见底的旧笔芯，换上新的。
咔哒一声，清脆利落。
两个人的头，不知不觉凑到了一起。
鱼小瑶的发梢，扫过月夕的手背，带着洗衣液和煎饼混在一起的味道。
月夕一动没动。
“好啦！试试手感！”鱼小瑶把笔递过去，又顺手把草稿本往中间推了推。
“随便写点什么，看看出不出水”
月夕握着笔，在纸角上写了两个字。
小瑶。
鱼小瑶探头一看，眼睛一下子弯成了月牙。
“欸，试笔居然写我的名字~”
“是顺手”月夕的耳朵红了。
“我懂我懂，试笔写的永远是最先想到的字嘛”
话一出口，鱼小瑶自己先反应过来这句有多暧昧。
耳朵红得比月夕还彻底，赶紧低头去啃煎饼。
月夕看着纸角上那两个字，没有说话。
最先想到的。
是啊。
她没有说，这一页，她不会撕下来。
鱼小瑶正埋头啃着煎饼，没有看见。
月夕低头，用纸巾把桌上那截旧笔芯，一层一层包好，放进了校服口袋。
许月卿趴在过道对面的桌子上，下巴垫着手臂，从头看到了尾。
嗑到了。
真的嗑到了。
换笔芯，试笔，写名字，这是什么偶像剧开场，下一步是不是要交换校服了？
她一边在心里拍桌，一边把手机从桌肚里摸出来，想偷拍一张留证。
锁屏上，堆着两条没读的预览。
一条是“昨日放学后，鱼小瑶在后门——”
一条是“月夕本周图书馆借阅记录：《计算机网络基——”
都只显示了半行。
许月卿的拇指悬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今天不看。
至少今天，让她们把这一盒笔芯好好甜完。
她只是还没想好，这个“有意思”，什么时候会变成“不妙”。
上课铃响了。
老师转身写板书的时候，鱼小瑶偷偷在桌肚里点开了系统。
[月夕当前好感度：88/100]
涨了6点。
她本来应该高兴的。
可是盯着那个“88”看了很久，她忽然想起了穿越第一天听到的那句话。
“代价，你会知道的”
满分之后，会怎么样？
她不知道。
她把系统关掉，看向前排那个低头认真抄板书的白色背影。
粉笔在黑板上，笃笃地响。
月夕握着刚换好笔芯的笔，写得很稳，一笔都没有断水。
“11月21日 星期六 晴
她给了我一盒笔芯。
二十支，05，黑色，是我用的那个牌子。
她记得我的笔断水过。
试笔的时候，我写的是她的名字。
她说试笔写的永远是最先想到的字。
她自己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她问我喜不喜欢。
我说喜欢。
这是真的。
她今天没有新伤。
上一次她去后门，带回来十三处淤青。
这一次什么都没有。
她笑着说老板差点关门，说她趴在门缝上喊了三声。
我也笑了。
我没有问后门。
她说话算话，说去买笔芯就真的去买了。
所以后门那一段，一定有她不告诉我的理由。
我等她自己说。
等多久都可以。
如果等不到，我也有办法知道。
旧笔芯我收起来了。
明天是周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