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鱼小瑶是被疼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线灰白的光，落在被子上。
不是一下子扎进来的那种疼，是一点一点往上爬的，从后背正中间开始，像有人拿着一块湿砂纸，在同一个地方来回地蹭。
她趴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缓了很久，才敢伸手往背后摸。
指尖碰到膏药的边缘，湿的。
“额啊，哎哟~”
她挪进浴室，背对着镜子，扭着脖子，一点一点，把那片膏药往下揭。
浴室的瓷砖，凉得脚底发麻。
揭到一半，她咬住了毛巾。
膏药底下，最大的那片淤青，已经由紫转成了青黄，正中间却鼓起过一个血泡，现在破了，皮翻在一边，露出底下红得发亮的肉，边缘还在渗，胶面上黏着一小块暗红色的痂。
医生说过，这一块是水管边缘压出来的，最深，不能剧烈运动，也不能磨。
前天，她跑了一路。
从后门跑到正门，每一步，书包带都在那块地方蹭。
她当时没觉得疼。
大概是因为心里有更重的东西压着，把疼盖住了。
昨天在教室，她整整一天都没敢靠椅背，腰板挺得笔直，月夕还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笑着说“我在练坐姿”。
她拉开书包。
今天刷新的是一卷无菌纱布，和一盒大号的防水敷贴。
鱼小瑶拿着那卷纱布，愣了半天。
背包这一次，没有拐弯抹角。
不是药，不是止疼，是纱布和敷贴。
是用来盖住的。
内心最深处的需求。
我最深处的需求，是把它藏起来？
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难看。
也对。
她现在最不想被人看见的，就是这块地方。
她对着镜子反手够了半天，换了三个姿势，才把纱布勉强压在伤口上，贴好敷贴，又套上最宽松的那件卫衣。
卫衣穿到一半，布料擦过伤口，她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冒了一层冷汗。
她坐回床边，点开和月夕的对话框。
上周日，这个对话框里是一整天的空白。
她答应过的。
去哪里都告诉她。
“早安~今天在家休息，哪儿都不去”
这样至少不用撒谎。
发送。
过了四十多秒，屏幕亮了。
“好~记得吃早饭”
她刚想回个表情包，下一条又来了。
“小瑶背上的伤，今天换药了吗？”
鱼小瑶的拇指悬在屏幕上。
换药了。
换了，只是换完比没换的时候还糟。
“换啦~好多了！”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好多了。
这不算骗吧？
疼的是背，不是嘴。
这当然算。
她把手机扣在了被子上。
下午，她趴在桌前假装写卷子，笔尖在纸上点出一个又一个黑点。
窗外阳光很好，她却一点也不想抬头。
脑子里放的，是前天的后门。
四班那个男生没有骗她，真的有人在等。
只有一个人。
李秀一。
戴着口罩，没带张成，没带水管，两只手都插在校服口袋里，站在食堂后门那排垃圾桶旁边。
风卷着落叶，在垃圾桶之间，一圈一圈地打转。
“我不是来打架的”李秀一先开了口，声音闷在口罩里。
“张成他们我让回去了”
鱼小瑶没有放松，反而把重心往后压了一点。
“那你找我干什么”
“说一句话，说完我就走”
口罩往下拉了一点，露出那个缺了牙的豁口，李秀一别开了脸。
“医务室那天，我是被人推出来的”
“什么意思？”
“有人在群里一直说，说月夕装病，说龙哥是被她害晕的，说得很难听，我我信了”李秀一的声音越来越低。
“那个人还说，月夕是孤儿院出来的，从小就惯会装可怜博同情”
鱼小瑶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再说一遍？”
“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当时我们都当笑话看”李秀一别开脸。
“可是挨处分的是我，掉牙的是我，被我妈骂了一晚上的也是我，说那话的人一个都没露面”
“谁？”
“我不知道，名字是一串乱码”李秀一把口罩拉了回去，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这个。还有，别告诉她是我说的”
然后，她就走了。
鱼小瑶在那扇铁门上，靠了很久。
久到天黑透，久到她终于想起自己答应了月夕要去买笔芯。
她跑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腿是软的。
现在，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了一个洞。
孤儿院。
这件事，是月夕在医务室哭着说出来的，她一直替月夕保密，连许月卿都没有说过。
月夕自己不会说。
那么这件事，是从哪里漏出去的？
学校的档案里，大概会写监护人那一栏。
可是档案是锁在教务处的东西，一个躲在群里的人，怎么会看得到？
她不知道，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查。
要不要告诉月夕？
告诉了，月夕一定又会觉得是因为自己，又会问“小瑶有没有受伤”，然后她就藏不住背上的东西了。
不告诉，那个躲在背后推人的家伙，下一次会推向谁？
要不要找许月卿？
许月卿的路子很广，那个眼线说不定查得到。
可是许月卿一定会问，你怎么知道的，你前天去哪了。
她会把一切都问出来。
而且昨天月夕那句“说到做到，好厉害”，到现在还在她耳朵里转。
说到做到。
她把脸埋进臂弯里。
上辈子我没能保护好她。
这辈子我明明是在保护她。
可是为什么，我越保护她，越要对她撒谎？
同一个下午，月夕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盯了很久。
“换啦~好多了！”
好多了。
她数到四十才回的“好~记得吃早饭”，数完又忍不住发了第二条，删了三遍措辞，才变成那一句。
她见过医院的护士换药。
膏药揭下来，要看伤口，要消毒，要重新贴，一个人在家，背对着镜子，是够不到的。
小瑶说换了。
可是她没有说，是谁帮她换的。
月夕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看不见小瑶的背。
她看不见小瑶家的门。
她看不见小瑶说“哪儿都不去”的时候，是不是真的哪儿都没去。
看不见。
这三个字像一枚很小的钉子，一下一下，往她心里最软的地方敲。
周日的宿舍几乎没有人，上铺的女生回家了。
月夕把台灯压低，电脑屏幕朝着墙，戴上耳机，打开了信息课老师推荐的那个网站。
宿舍里静得只剩下键盘声，和她自己的呼吸声。
那是给学生练手的地方。
一道一道的题，答案是一串藏起来的字符，找到，提交，就算得分。
前三天，她连题目都读不懂。
第四天，她解出了第一道。
现在，她已经能在榜上看见自己的名字，排在中间偏上的位置。
还不够。
前天小瑶用两个多小时，把她挡在了看不见的地方。
两个多小时，够做很多事。
够受伤，够被人带走，够
月夕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手指敲得更快了。
她把睡觉的时间从六个小时砍成了四个小时，把早饭的包子换成了啃面包，把周计划表里周日晚上那一格空白，填上了两个字。
不是“小瑶”。
是“学习”。
学得再快一点。
再快一点。
这样下一次，她就不用站在窗边，看着那个背影一点一点走出自己的视线。
屏幕右上角弹出一个小小的横幅，青少年网络安全挑战赛，报名截止，下周五。
月夕看了很久。
“竞赛要用的”
那天，她这样对图书馆的阿姨说。
那是谎话。
那就让它变成真的。
她点下了报名。
又往下翻，看见了另一个页面。
漏洞提交平台。
规则写得很清楚，发现网站的漏洞，如实上报，不碰任何数据，审核通过后，会发放赏金。
月夕把规则从头读到尾，读了两遍。
钱。
她翻出蓝色笔记本最后一页，那张欠小瑶东西的表还在，早饭，眼镜，手机，药膏，后面的金额全是空的。
她第一次觉得，那些空格，也许真的可以填上。
又隐隐地，不太想把它们填满。
再往下，是另一类页面。
没有名字，只有一串看不懂的代号，标题写着“接单”。
月夕盯着它看了三秒，关掉了。
不是害怕。
是想到，如果有一天小瑶问，这些钱是哪来的，她得给得出一个小瑶会点头的答案。
正规的钱，才能堂堂正正地放在小瑶面前。
现在，还不用。
晚上，宿舍熄灯之后，她拿着手机走进洗手间，反锁，对着镜子。
黑暗里，只有镜子上方那盏小灯，亮着，昏昏黄黄的。
镜子里的人戴着黑框眼镜，刘海刚好盖到眉毛。
“小瑶，把手机给我”
太硬。
镜子里的人皱了一下眉，赶紧松开。
“小瑶的手机，是不是又没电啦？”
她歪了一下头，尾音放软，眼睛弯起来。
“我帮你看看，是不是哪个软件在偷偷耗电~好不好？”
镜子里的人笑得很乖，很好看，没有一点破绽。
月夕看着她。
这个笑她已经练了很多天了。
第一次，嘴角是僵的。
第二次，眼睛没有弯。
现在，连她自己都快分不清，这是练出来的，还是本来就是。
明天。
只需要五分钟。
一个很小的程序，她这几天写出来的，只会做一件事，不会弹窗，不会发热，不会让电量掉得更快。
小瑶不会发现。
她只是想知道，小瑶安不安全。
只是这样而已。
这个念头转了一圈，听起来依旧很合理。
合理到一点也不像会让人害怕的东西。
十一点四十二分，手机亮了。
对话框顶端，“对方正在输入”亮着。
亮了很久。
灭了。
又亮了。
月夕站在洗手间的灯下，一动不动地看着那行小字。
她有话想说。
三分钟后，屏幕上跳出来一句话。
“月夕，晚安~”
月夕数到四十，才点下回复。
“晚安，小瑶~”
她没有问。
“11月22日 星期日 晴
她说今天在家休息，哪儿都不去。
我问她背上的伤换药了没有。
她说换了，好多了。
那么大一片，她自己够得到吗。
我看不见。
今天开始，我把睡觉的时间减到了四个小时。
竞赛我报名了。
那是我对阿姨说的谎，现在我让它变成真的。
钱的事我也想好了。
正规的那种。
现在还不用别的。
晚上她打了很久的字，又删了。
最后只发来晚安。
她有话想说，她没有说。
我也没有问。
我在等。
明天我会向她要手机。
五分钟就够。
以后，她在哪里，我都看得见。
我只是担心她。
明天她会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