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天很高，风很轻。
鱼小瑶站在早餐铺门口，一边等老板包包子，一边低头给月夕发消息。
蒸笼里冒出的白汽，一团一团，在清晨的冷空气里散开。
“早安~出门啦，今天买包子配豆浆，预计七点十分到教室”
消息刚发出去，手机就震了一下。
“好~路上慢一点，不用跑”
报备这个习惯，她已经养了一个多星期。
养到她几乎忘了，最初是怎么答应下来的。
“小姑娘，今天怎么不傻笑了”老板把袋子递过来。
“我哪有傻笑过”
“有，每天都有，笑得我家包子都比别家甜”
鱼小瑶接过袋子，耳朵有点红，没有反驳。
她的背还在疼。
早上起床的时候，纱布又黏在了伤口上，她站在浴室里咬着毛巾，一点一点，撕了二十分钟。
现在，她穿着最宽松的那件卫衣，背挺得笔直，像一根刚从土里拔出来的竹竿。
推开教室门的时候，月夕已经在座位上了。
她今天把头发低低地束在脑后，露出一小截白净的后颈，抬头看见她，眼睛弯了起来。
“早呀，小瑶~”
“早！趁热吃！”
鱼小瑶把早饭放到她桌上，小心翼翼地坐下，腰板依旧挺得笔直。
“小瑶今天坐得好直呢”月夕托着下巴，歪头看她。
“练坐姿！”鱼小瑶答得飞快。
“我要成为全班的坐姿标兵~”
“嗯，小瑶好厉害”月夕笑得很软，低头拆开了包子的袋子。
她没有再问。
“月夕！笔记！”
龙渠安风风火火地从过道那头冲过来，校服拉链这回难得拉到了顶，头发还是支棱着。
“小太阳，你说好今天给我的”
“整理好了”月夕从书包里抽出一个干净的蓝色文件夹，双手递过去。
“按章节分好了，每章后面有易错点”
“我靠，这也太详细了”龙渠安翻了两页，眼睛都亮了。
“你这是要把整个互助小组都喂饱啊！”
“应该的”月夕笑着说。
鱼小瑶咬着包子，看着那个笑。
和周五早上一模一样的，亮亮的，软软的，给每一个人的笑。
我到底在介意什么啊。
她把那点别扭，连着包子一起咽了下去。
龙渠安抱着文件夹跑了，月夕低头喝了一口豆浆，睫毛垂着，看不清眼睛。
中午，月夕照旧去了图书馆。
鱼小瑶和许月卿坐在食堂的老位置，一人一碗面。
“你今天好安静”鱼小瑶一边往旁边挑葱花一边说。
“是不是又在憋大招”
“我在想红薯”许月卿说。
“今天没有烤红薯，我很悲伤”
“你悲伤的方式还真是朴素”
“我是个朴素的人”
许月卿吃得很慢，筷子在碗里搅了半天，没吃几口。
吃完饭，她说去买瓶水，一个人拐进了教学楼后面的楼梯间。
她靠着墙，冰凉的墙面，隔着校服渗进来，她把手机掏了出来。
周六一早收到的那两条消息，她拖了整整一个周末，没有点开。
现在，她拇指一划，点开了第一条。
“昨日放学后，鱼小瑶从二楼拐角下楼，经后门，与四班李秀一在食堂后侧垃圾桶旁见面，约十五分钟，无肢体冲突，未靠近，听不到内容。随后鱼小瑶跑向正门，在文具店购物”
许月卿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她点开了第二条。
“月夕本周图书馆借阅记录。《计算机网络基础》，《Python入门》，另有一本封面全黑，书名里带黑客二字”
楼梯间很安静。
窗外的操场上有人在打球，篮球一下一下砸在地上，声音传得很远。
许月卿盯着那两条消息，笑意一点一点，从脸上退了下去。
李秀一。
那个被打掉牙的。
鱼小瑶跟她见了面，没有动手，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还有月夕，一个年级第一，突然开始借这种书。
她们两个，都有没说的事。
而且，都是对着对方没说。
这个“有意思”，好像真的要变成“不妙”了。
她站了很久，才低头打了一行字。
“继续盯着鱼小瑶。月夕那边也盯一下，别惊动她们”
“1”
许月卿把手机收回口袋，走出楼梯间。
阳光很好，风很轻。
轻得让人想不通，为什么后背会有一点凉。
放学后，花坛。
周一是月夕的班，鱼小瑶照例美其名曰监工，跟了过来。
冬青丛被风吹得沙沙响，傍晚的光是淡金色的，落在石阶上。
小雪早就蹲在那里等着了，看见她们，尾巴竖得笔直，喵喵叫着迎了上来，先蹭了蹭月夕的小腿，又蹭了蹭鱼小瑶的，最后选了月夕的膝盖，趴了上去。
“今天居然没叛变”鱼小瑶蹲在旁边，戳了戳它的屁股。
“它认人的”月夕说得很轻，指尖顺着猫背滑下去，嘴角偷偷翘着。
“我也认人的！”鱼小瑶不服气。
“我认月夕！”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鱼小瑶的耳朵一下子烧了起来，赶紧低头去摸猫。
“咳，我是说，我认认投喂小雪的人！”
“嗯”月夕低着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我知道的”
夕阳又往下沉了一点。
鱼小瑶想给这幅画面拍张照，掏出手机按了半天，屏幕一片漆黑。
“又没电了！”她认命地从书包最外层摸出那个白色的充电宝，把线插上。
“幸好我有这个！”
月夕看了一眼那个充电宝。
四格灯亮着，整整齐齐，外壳光溜溜的，没有划痕，也没有任何标志。
“小瑶的充电宝，是新买的吗？”
“对对对，新买的！”鱼小瑶停了半拍，笑得很自然。
“上周才买的，特别好用！”
“嗯，看起来很新”月夕说。
“是什么牌子的呀”
“啊，这个我忘了，反正是便宜货”
鱼小瑶低头去翻那块光溜溜的外壳，翻来覆去，一个字都没找到，只好把它塞回包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背包，你下次能不能刷点有牌子的东西。
屏幕黑了几秒，才勉强亮起一个红色的小电池，百分之一。
“重症监护室里抢救回来了”她双手合十对着手机拜了拜。
“小瑶”月夕忽然开口。
“嗯？”
“小瑶的手机，是不是又没电啦？”
她歪了一下头，尾音放软，眼睛弯起来，是在镜子里练过很多遍的那个角度。
“我帮你看看，是不是哪个软件在偷偷耗电~好不好？”
她说完，把手心朝上，伸了出来。
鱼小瑶眨了眨眼睛。
她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月夕。
没有犹豫。
一秒钟都没有。
“好呀！”她把手机放了上去，顺口报出了密码。
“六个一，我这个人记性差，设复杂了怕自己进不去~”
月夕愣了一下。
“六个一？”
“对呀，好记吧！”
“小瑶，这样很不安全的”
“没事啦，里面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鱼小瑶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转头继续逗猫。
“月夕要看的话，随便看，不用问我~”
“你都不问我要做什么吗”
“不问呀”鱼小瑶回过头，眼睛亮晶晶的，没有一丝怀疑。
“月夕做的事，肯定是为我好的嘛”
月夕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半只眼睛。
半晌，她才轻轻地说。
“嗯”
她在石阶上坐下，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的光映在黑框眼镜的镜片上。
这是一部很旧的手机。
边角的漆被磨掉了，露出里面银灰色的金属，屏幕右下角有一道细细的裂纹，背面贴着一张已经起了皮的猫咪贴纸。
她想起了另一部手机。
躺在她书包夹层里的那一部。
一部连膜都没撕过。
一部被用成了这个样子。
以前用过的手机。
月夕的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秒。
然后，开始了。
她只用了不到五分钟。
一个很小的程序，她写了好几个晚上，只会做一件事，不会弹窗，不会发热，不会让电量掉得更快。
进度条走到尽头的时候，屏幕上什么也没有留下，连一个新的图标都没有。
只有她知道，这部手机里，多了一双眼睛。
她的手有一点抖。
不是怕被发现。
她把后台几个很吃电的软件真的关掉了，一个一个，认认真真，像是要让这句谎话变得完整一些。
最后，她点开了微信。
最上面是一个置顶的对话框，备注是“月夕老师”，后面跟着一个小小的猫爪。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今天早上发的那句“好~路上慢一点，不用跑”
往上翻，很长，很长，翻不到头。
月夕的呼吸轻了一下。
她的手指停在那个小小的猫爪上，很久，才慢慢锁了屏。
“好了”她抬起头，笑着把手机递回去。
“我把几个很吃电的后台关掉了，应该会好一点”
“哇~月夕你是神仙吗！”鱼小瑶接过手机，兴奋地看着屏幕。
“这么快就搞定了？”
“只是一点小事”
“这哪是小事，这是拯救我的钱包！”鱼小瑶把手机抱在胸口，笑得牙不见眼。
“以后我手机再出什么问题，就第一个找你！”
“好呀”月夕说。
“要第一个哦”
“第一个！”
“那说好啦”
这一次，鱼小瑶没有再觉得心里咯噔。
大概是已经习惯了。
天快黑的时候，两个人把猫送回冬青丛，慢吞吞地往校门口走。
风吹过来，有点凉。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月夕的手指又勾住了鱼小瑶外套的袖口，只有一小截。
这一次，鱼小瑶没有再装作没看见。
她很自然地把手往下一翻，掌心朝上，停在月夕的指尖旁边，什么也没说。
月夕的手指顿了一下。
过了好几秒，才轻轻地，把手放了上去。
她的手很凉。
鱼小瑶握紧了一点。
我靠。
我现在是不是在牵手？
我是不是在牵手！
她面上一本正经，目视前方，脚步稳得像是在走红毯，只有耳朵在路灯下红得很明显。
“小瑶”
“嗯？”
“班长他们都叫我小太阳”
“嗯，听说了”鱼小瑶说得云淡风轻，心里那点别扭又冒了个头。
“怎么了，你喜欢这个外号吗？”
“不知道”月夕垂着眼睛。
“小瑶为什么从来不这样叫我”
“你想让我叫吗？”
“不是”
“那为什么问？”
“想知道”
鱼小瑶想了想，很认真地想了想。
“因为你不是太阳呀”
“嗯？”
“太阳是白天的，谁都看得见，谁都能晒一晒”鱼小瑶看着前面的路灯，声音放得很轻。
“可是月亮不一样，月亮是要等所有人都走了，才会轻轻地亮起来的”
“所以月夕是我一个人的月亮，不用别人叫”
话说出口，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咳！我的意思是，我比较喜欢月亮！月亮好看！”
月夕没有说话。
牵着的那只手，却慢慢地，收紧了。
紧得有一点疼。
“嗯”她说。
“我知道了”
“小瑶”
“嗯？”
“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要对我说？”
鱼小瑶的脚步差点绊了一下。
什么话。
这个气氛，这个天色，这双牵着的手，这个问法，还有她刚刚才说出口的那句“我一个人的月亮”。
是在给我机会吗？
然后，她想起了另一件事。
食堂后门的垃圾桶。
一个戴着口罩、缺了牙的人，背对着她说，别告诉她是我说的。
孤儿院。
一串乱码的名字。
那些话一旦说出口，月夕脸上的笑，就会碎掉。
至少今天，她不想看到它碎。
“没没有啊”她的声音有点飘。
“该说的，我不是都说了吗”
她说完，偷偷侧过脸，想看看月夕的反应。
月夕在笑。
笑得很软，眼睛弯弯的，路灯的光落进了那双天蓝色的眼睛里。
“嗯”月夕说。
“也是”
“那我们回去吧，小瑶”
把月夕送到宿舍楼下，鱼小瑶一个人往出租屋走，整个人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像是同时装着糖和石头。
到家，开门，倒在床上，她给月夕发了一条消息。
“到家啦~月夕今天也要早点睡哦”
“嗯，小瑶晚安~”
回复来得不快不慢，刚刚好。
鱼小瑶盯着屏幕笑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打开系统。
[月夕当前好感度：92/100]
涨了4点。
她本来应该高兴的。
可是盯着那个“92”看了很久，她忽然想起了那句话。
“代价，你会知道的”
满分之后，会怎么样？
她不知道。
她把系统关掉，拉开背包，里面躺着一把折叠伞，深蓝色的，伞骨很细，叠得整整齐齐。
“伞？”
她点开天气预报。
明日，晴。
后天，晴。
未来一周，全是太阳。
“我最深处的需求是不被雨淋？”她被自己的结论逗笑了。
“这背包今天是不是出故障了”
她笑着把伞放回了包里。
说不清为什么，放的时候，她把它塞在了最外面的那一层，一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11月23日 星期一 晴 风很轻
今天我要了她的手机。
我说，是不是哪个软件在偷偷耗电。
她说好呀。
她把密码也告诉我了，六个一。
她说，月夕做的事，肯定是为我好的。
她没有犹豫。
一秒也没有。
我坐在石阶上，五分钟。
做完的时候，手有一点抖。
不是怕被发现。
是我想起了她说的那句话。
她的手机很旧，旧得连背后的贴纸都起了皮。
和我的那一部，不是一种旧。
她的充电宝很新，新得连一个字都没有。
她说，是上周买的。
我没有问是哪家店。
她说，她在练坐姿。
我没有问她的背。
我给了她一次机会。
我问她，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她说，没有。
她脸红了，我知道她一开始想的是别的。
后来，她想起了另一件事。
她的眼睛暗了一下。
很快，快到她自己都不知道。
这是第十五次。
可是她说，月夕是她一个人的月亮。
这个，也是真的吧。
我不知道应该先信哪一句。
今天我没有写那句话。
因为我发现，我已经不需要再对自己解释了。
今天以后，她去哪里，我都看得见。
明天她会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