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的早晨，天是灰的。
不是要下雨的那种灰，是一种很淡很均匀的白，像一张没有擦干净的纸。
街边的路灯早就灭了，天色却怎么也亮不起来，整条街都像蒙着一层毛玻璃。
天气预报明明说是晴天。
鱼小瑶抬头看了一眼，觉得天气预报大概是被谁收买了。
出门前，她把那把深蓝色的折叠伞又往书包外面推了推，伞柄露出来一小截，拉链半开着。
“出门啦~今天天有点阴，月夕记得多穿一件”
“好~小瑶也是，我等你”
蒸笼里的白汽扑到脸上，带着一点潮气。
她站在早餐铺门口回完这条消息，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报备这件事，已经变得像刷牙一样自然了。
教室里，许月卿的座位是空的。
椅子推得整整齐齐，桌面上干干净净，连总是躺在桌角的那个零食袋都不见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家里有点事，请两天假，别想我，也别给我带烤红薯，谢谢”
“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管好你自己”
鱼小瑶盯着最后那五个字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只好把手机收了起来。
这一天，月夕比平时更安静。
她认真地听课，认真地记笔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很轻。
只是每隔一会儿，视线就会悄悄落到前排那个挺得笔直的背影上。
鱼小瑶一整天都没有靠过椅背。
昨晚疼得没睡好，今天那块伤口像是被人拿火钳烫着，她每次呼吸都要把气压得很浅。
课间，月夕把一杯温水放在她桌角。
杯口还冒着一点白汽，在灰蒙蒙的窗光里，一缕一缕地散开。
“小瑶，喝水”
“谢谢~”
“小瑶”
“嗯？”
月夕看着她的后背，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没事，好好休息”
放学铃响的时候，第一滴雨砸在了窗玻璃上。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不到半分钟，窗外已经是一片白茫茫的雨幕，操场边的树被压弯了腰，水从屋檐上成串地挂下来。
走廊里一片哀嚎，没带伞的人抱着书包挤在楼梯口，望着天发愁。
“天气预报骗人啊！”
“说好的晴天呢！”
鱼小瑶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向书包的最外层。
指尖碰到了一截冰凉的伞柄。
“我就知道”她小声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说背包，还是在说自己昨晚那点莫名其妙的直觉。
周二是她的班，可是雨这么大，小雪肯定躲起来了。
“月夕，我有伞！我们先下楼，到了门口再想办法！”
“嗯”月夕背上书包，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这个位置，是她这几天养成的习惯。
楼梯口挤满了人，推推搡搡，湿漉漉的鞋底在地砖上踩出一片吱吱的响声，所有人都想赶在雨最大之前冲出去。
鱼小瑶握着伞柄，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往下挪，努力不让任何人碰到自己的背。
然后，一个背着大书包的男生从上面冲了下来。
“借过借过！”
书包的棱角，重重地撞在了她的后背正中。
没有声音。
鱼小瑶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手死死抓住楼梯扶手，指节一下子白了，脸上的血色在两秒钟里褪得干干净净。
“对不起对不起！”男生回头喊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小瑶？”
月夕的声音很轻。
“没没事”鱼小瑶从牙缝里挤出一个笑，额头上全是冷汗。
“就是被撞了一下，没事，真的没事”
月夕没有说话。
她看着鱼小瑶背后那件米白色的卫衣。
正中央，有一小块颜色，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深。
从浅红，变成了暗红。
一点一点，往外洇。
周围的吵闹声忽然变得很远。
“我没事，月夕，你别看，我们走吧，我真的——”
“去医务室”
月夕说。
声音很低，很平，没有一个字是软的。
鱼小瑶愣住了。
这是她认识月夕以来，第一次，没有听到那个“好不好”。
“不用的，月夕，回去换一下药就”
“去医务室”
月夕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那只手在发抖，却握得很紧。
鱼小瑶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雨很大。
医务室在教学楼对面，要穿过一整个院子。
雨点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像有人在头顶撒了一把豆子。
月夕接过那把深蓝色的伞，整个往鱼小瑶那边倾，自己半个身子都露在了雨里。
“月夕，你淋湿了”
“没关系”
“你这样会感冒的，伞你自己”
“习惯了”
这三个字，月夕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盖住。
鱼小瑶的心脏，像被什么拧了一下。
这三个字，她听过。
在食堂，在那个也是下着雨的中午。
校医看到她们的时候，叹了一口很长的气。
“又是你们两个”
“趴好，别动”她一边拉上帘子，一边命令道。
医务室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湿衣服的潮气。
鱼小瑶趴在病床上，脸侧着埋进枕头，听见衣料被一点一点掀起来，听见纱布被剪开的声音，听见校医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怎么弄的？这块不是说了不能磨不能压吗！水泡都撕破了！”
“对不起老师”
“别跟我说对不起，明天必须去医院复诊，我给你写条子”校医的声音又气又急。
“我先处理一下，然后我得去找你们班主任备个案”
她动作很快，也很轻，冰凉的东西碰在伤口上，鱼小瑶咬着枕头，一声没吭。
处理完，校医收拾好东西，转头看向站在帘外的月夕。
“同学，你帮我看着她，别让她乱动，我去去就回”
“好”月夕说。
脚步声远了，门轻轻地合上。
医务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雨声很大，一层一层打在玻璃上，墙上的挂钟走得很响，输液架上的空钩子静静地立着。
月夕的头发还在滴水。
水珠顺着发梢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她站在帘子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鱼小瑶偏过头，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
“月夕，你快擦一下头发，会着凉的，我真的没事，就是看着吓人”
“小瑶”
“嗯？”
“疼吗”
“不疼”
鱼小瑶说得很快，说完才意识到什么，脸上的笑僵住了。
月夕站着没有动。
过了很久，她的肩膀，轻轻地，抖了一下。
“好”她说。
然后，她在床边蹲了下去，又从蹲，变成了跪在地板上。
她伸出双手，捧起了鱼小瑶垂在床沿的那只手，把额头抵了上去。
湿漉漉的头发贴着手背，凉得让人心惊。
“月夕？你你干什么，快起来，地上凉”
“小瑶，我可以说一件事吗”
她的声音在抖。
“我想了很久，要不要说”
“你听了，不要生气，也不要难过，好不好”
鱼小瑶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好”
“我知道你骗了我很多次”
月夕说得很轻，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从很深的地方往外抠。
“我数过，一共十六次”
“第一次，是你来的第一天。我问你怎么哭了，你说是打哈欠。我知道不是”
“后来是吹风机，是药，是你怎么知道我住哪一间”
“上周五，你说去文具店。我在图书馆的窗边，看见你去了后门”
“你说药换好了，说好多了，说在练坐姿”
“还有刚才”
“你说，不疼”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再也没有说下去。
“后面还有一些，我不念了，念出来像在审你”
“我没有在审你”
“真的没有”
鱼小瑶想说话，可是月夕没有给她机会。
“我不是在怪你”
“你对我那么好，我怎么会怪你”
“我知道，你每一次骗我，都是怕我担心”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
“可是，小瑶”
月夕抬起头。
那双天蓝色的眼睛，红得厉害，睫毛上挂着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你能不能少骗我一点”
“就一点点，行吗”
“我不要你全都告诉我，你有不能说的事，我不会问，真的”
“我只是”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
“你说不疼的时候，我比你还疼”
“你的背在流血，我看见了，你却在对我笑”
“我什么都看得出来，小瑶”
“你骗我，我看得出来，可是我没办法，我只能装作没看见”
“这样很累”
“你对我好，我怕”
“我怕有一天，你对我说，月夕，你好烦，你好麻烦，然后就不来了”
“所以我不敢拆穿你，我不敢问你，我连问你一句疼不疼，都要先练好几遍”
“对不起”
“对不起，我是不是太麻烦了”
“我不应该数的，对不起，对不起”
她把额头更用力地抵在鱼小瑶的手背上，肩膀一抽一抽，像一只被雨淋透、却不敢出声的小动物。
“求你了”
“少骗我一点，行吗，小瑶”
医务室里，只剩下雨声。
鱼小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哭的。
等她反应过来，枕头已经湿了一大片。
上辈子，她在桌肚里翻到了一封道歉信。
信里，月夕写了三次对不起。
没有一句，是写给那些欺负她的人的。
这辈子，月夕就跪在她的床边，又说了一遍。
她说，对不起。
她说，求你了。
我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月夕”
鱼小瑶用另一只手撑着床，想要坐起来，牵到了伤口，疼得倒吸了一口气。
“别动！”月夕立刻抬头，手忙脚乱地按住她的肩膀，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神里全是慌。
“别动，求你了，我不说了，你别动”
“你别说对不起”鱼小瑶抓住她的手，声音哑得厉害。
“月夕，你听我说”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我不该骗你”
“你问我疼不疼，我应该说疼，疼得要死，疼得想哭”
“我骗你，是因为我怕你难过，可是我没想过，我骗你，你更难过”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一点。
“有些事，我现在真的没办法告诉你”
“不是不想，是真的没办法”
“但是我答应你，不会再编别的话来骗你了”
“不能说的，我就告诉你，我现在不能说”
“疼了，我就说疼”
月夕怔怔地看着她。
“真的吗”
“真的”
“一直吗”
“我尽量”鱼小瑶想了想，决定不再说漂亮话。
“我不敢保证一直，我这个人，嘴比脑子快，可能还会说漏”
“但是我会努力，每一次，我都会努力”
月夕低下头，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轻轻地，把额头又抵了回去。
“嗯”
“不用一直”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是在说一个不敢说出口的愿望。
“今天少骗一点，就好了”
“明天，再少骗一点”
“我不敢要太多”
“太多的话，会碎的”
鱼小瑶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傻瓜”她哽咽着说。
“你可以要更多的”
月夕没有回答，只是把那只手握得更紧。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问“那，如果有一天，我也做了不好的事，你会不会讨厌我”
鱼小瑶愣了一下，随即，想也没想。
“不会”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是真话”鱼小瑶认真地说。
“不管是什么事，我都不会讨厌月夕”
月夕没有抬头。
她的肩膀，轻轻地抖了一下。
“嗯”她说。
“我记住了”
校医回来的时候，月夕已经坐回了床边的小凳子上，头发被用校医给的毛巾擦得半干，眼睛还是红的，但是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都处理好了？”校医看着两个人的表情，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问，把一张条子递给鱼小瑶。
“明天，一早，必须去，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老师”
“你听到了没有”校医看向月夕。
“听到了老师，我会盯着她”月夕说。
她说得很认真。
校医愣了一下，噗地笑出了声。
“行，那就交给你了”
雨小了一些，变成了细细密密的一层，落在伞面上，只剩下沙沙的轻响。
月夕撑着那把深蓝色的伞，坚持背着两个人的书包，把鱼小瑶一路送到了校门口。
这一次，伞是正正地，撑在两个人的头顶。
到了门口的屋檐下，她把书包递过来，又替鱼小瑶把带子调松了一点，让它避开后背。
“伞你拿着”月夕把伞往她手里塞。
“我在这里等你上车”
“那你呢？”
“我就在这里，几步路”月夕笑了一下，眼睛还有点红。
“到家了，要报备哦”
“知道了”
出租车停在路边，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
鱼小瑶坐进后座，隔着起雾的车窗，看见月夕还站在校门口的屋檐下，没有撑伞，对她挥了挥手。
灰色的雨幕里，一个白色的小小的身影，很安静，也很单薄。
车开出去很远，鱼小瑶回头，她还站在那里。
到家的时候，裤脚湿了一大截。
她放下书包，打开手机，发出了那条已经习惯了的消息。
“到家啦~今天谢谢月夕”
几乎是同一秒，对方回了过来。
“好”
“小瑶，今天谢谢你”
“我很高兴”
这一次，月夕没有数到四十。
鱼小瑶盯着那三行字，笑着笑着，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她想起了那句“求你了”。
想起了那双含着泪、却一点也不敢出声的眼睛。
想起了那句“太多的话，会碎的”。
她答应的，到底是什么呢？
不管是什么，我都得想好，该怎么说。
窗外的雨还在下。
那把还在滴水的深蓝色的伞，靠在门边，静静的，脚下积了一小滩水。
“11月24日 星期二 雨
今天，我求她了。
我说，能不能少骗我一点。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说出口的。
她的背在流血。
米白色的卫衣，后面湿了一大片。
她说，没事。
她说，不疼。
这是第十六次。
我看着那片红色，忽然就控制不住了。
我没有骂她。
我不敢骂她。
我怕她觉得我烦，怕她觉得我可怕，怕她哪天说，月夕你好麻烦，然后就不来了。
可是我还是说了。
我跪在床边，把她的手压在额头上，求她。
很丢人吧。
可是她哭了，她说好。
她说，不能说的，就说不能说。
她说，疼了，就说疼。
她还说，我可以要更多。
我不敢。
我只要一点点就好了。
太多的话，会碎的。
我也有一件事，没有告诉她。
五分钟。
我知道这不公平。
可是不一样。
我是怕她再流血，怕她再对我说不疼。
我只是
她说，不管是什么事，她都不会讨厌我。
她说这次是真话。
我记住了。
她坐上车的时候，伞在她手里。
屏幕上的那个点，亮了一路，一直亮到她家。
我在校门口站了很久，看了一路。
明天她要去医院。
我会盯着她。
明天她会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