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雨停了。
地面还是湿的，空气里带着一股洗过的凉意，天边裂开了一条很窄的亮缝。
街边的梧桐叶子被雨洗得发亮，叶尖上还挂着没落下的水珠，风一吹，就稀稀拉拉地往下掉。
鱼小瑶揣着校医给的条子，站在早餐铺门口，一边等煎饼，一边给月夕发消息。
铁板滋滋地响，老板手腕一转，面糊摊成薄薄的一个圆，蛋液滑上去，香味一下子散开。
“早安~今天复诊，九点半的号，我直接去医院，你好好上课，看完我就回学校”
消息发出去，对话框上方很快跳出“对方正在输入”
停了。
又亮了。
“我在校门口等你”
鱼小瑶愣住了。
“欸？你不上课吗？”
“我请好假了”
隔了几秒，又跳出来一条。
“昨天，我答应了校医老师，要盯着你”
鱼小瑶盯着屏幕，嘴角不知道该往上翘，还是该往下压。
她本来不想让月夕去的。
上一次月夕在病房里说“下次不要一个人去，叫上我”，她没有回答。
可是这一次，她答应过了，不骗她。
“好”
她老老实实地回了一个字，又补了一句。
“那我多买一份煎饼，你等我”
她抬头，朝老板比了个“二”的手势。
八点整，校门口。
月夕已经站在那里了。
她站在门卫室旁边那棵梧桐树下，背着书包，手里捏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假条，另一只手提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校医的条子，上次的诊断报告，还有一支没拆封的笔。
“你怎么连这些都带了”
“怕你忘”月夕把文件袋递给她，又伸手去接她的书包。
“我来背”
“不用不用，我自己”
“小瑶”
“给你”
鱼小瑶乖乖地把书包交了出去。
月夕把两个书包一前一后挂在身上，看起来有点滑稽，她却很认真地调整了一下肩带，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任务。
她腾出手，把那张假条塞进外套口袋，才算安顿好。
“老班怎么说的？”
“她看了我一会儿，批了”月夕说。
“然后让我转告你，下次别让她从校医那里听说你的事”
“我下次一定先告诉她”
“嗯”月夕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鱼小瑶把热煎饼递过去，一个套袋，一个不套。
她把套了袋的那份，塞进了月夕手里。
“这次你吃这个”
月夕低头看着手里那份闷得软软的煎饼，愣了一下。
“这是小瑶喜欢的”
“我喜欢啊，所以想让你也尝尝”鱼小瑶咬了一口另一份。
“不好吃你就告诉我，我换给你”
月夕咬了一小口。
皮是软的，酱是甜的，带着一点闷出来的热气。
她的眼睛，慢慢睁大了一点。
“好吃”
“真的？”
“真的”月夕小声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次是真话”
鱼小瑶笑得眼睛都没了。
要是每天早上，都能这样就好了。
医院离学校不远，两个人走了二十分钟就到了。
路上到处是积水，倒映着天上那条细细的亮缝，鱼小瑶小心地绕着走，每一步都放得很轻，月夕就走在外侧，把她和马路隔开。
医院的自动门一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走廊里挤满了人，叫号的广播，小孩的哭声，推车的轱辘声，混在一起，嗡嗡的。
月夕下意识地往鱼小瑶身侧靠了半步，把她和人群隔开。
挂号，取号，等叫号。
候诊区的塑料椅子很硬，月夕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软垫，垫在鱼小瑶背后，避开了伤口的位置。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个？”
“昨天晚上”月夕低着头，把垫子的边角抚平。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用得到”
鱼小瑶的鼻子有一点酸。
她昨晚，大概也没睡好。
“月夕”
“嗯？”
“等一下医生碰到我的时候，我会喊疼的”鱼小瑶举起右手，一脸认真。
“我保证，疼了就说疼”
月夕看着她。
过了很久，才轻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嗯”
广播里叫了她的名字。
“十七号，鱼小瑶”
“你在外面等我”鱼小瑶站起来，抽出文件袋里的报告和条子攥在手里，顺手把剩下的塞回了月夕怀里。
“里面要脱衣服，你在的话我会害羞”
“好”
诊室的门关上了。
月夕坐在长椅上，把那个文件袋抱在怀里，眼睛盯着那扇白色的门。
隔着门板，隐约传来医生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
墙上的电子屏一格一格地跳着号码，走廊另一头有个小孩在哭，一阵一阵的。
然后，是一声很清楚的惨叫。
“嘶！疼疼疼疼疼！医生你轻一点！真的很疼啊！”
走廊里有几个人回过头来。
月夕把脸埋进了文件袋里。
肩膀，一抖一抖。
不是在哭。
是在笑。
她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疼了就说疼。
她真的说了。
十分钟后，门开了。
鱼小瑶扶着门框走出来，额头上全是汗，脸却是笑着的。
“出来啦！医生说我恢复得不错，就是水泡那块破了，两个星期不能压，每天换药，药在楼下取”
“我去拿”月夕立刻站起来。
“我跟你一起”
“你坐着”月夕拿起椅子上的软垫，往她手里一塞。
“我很快”
鱼小瑶刚要说话，口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屏幕上跳着两个字。
月卿。
她看了一眼月夕。
“月卿的电话，我去那边接一下”她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楼梯间，说得坦坦荡荡。
“很快”
“好”月夕点头，笑得很乖。
“我去拿药，你慢慢说”
她转身走向另一头的楼梯，一次也没有回头。
药房排队的人不多。
月夕拿着药袋走上来的时候，才过了六七分钟。
她想去楼梯间叫鱼小瑶，走到拐角，听见了里面的声音。
鱼小瑶的声音。
压得很低，是那种怕被人听见的低。
“结果出来了吗”
月夕的脚步停住了。
“不行”
“先别告诉她”
“她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崩溃的”
楼梯间的门没有关严，缝里漏出一线灯光。
月夕站在门外，手里的药袋，一点一点收紧。
塑料袋在她指间发出细细的窸窣声。
“我知道，我知道她有权利知道”鱼小瑶的声音有一点哑。
“可是现在不行”
“我会先瞒着她，等你都查清楚了，我们再一起”
后面的话，月夕没有再听。
结果。
崩溃。
瞒着她。
她站在原地，耳朵里嗡嗡地响。
这里是医院。
月卿，有医院的关系，上次那间单人病房，就是她安排的。
结果。
是谁的结果？
她想起了鱼小瑶从诊室里走出来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笑着说“医生说我恢复得不错”。
她想起了那声惨叫。
想起了昨天的血。
想起了十三处淤青，想起了“好多了”，想起了“不疼”。
想起了自己，昨天跪在地上，求她，少骗我一点。
她答应了。
她说，她会努力。
月夕把药袋抱在胸口，慢慢往后退了两步，退到走廊的长椅边，坐下。
她的手在抖。
她把两只手压在膝盖上，压了很久，才勉强压住。
不要慌。
不要让她看出来。
她对着对面玻璃隔断里自己模糊的倒影，把嘴角一点一点地，抬起来。
抬到那个角度。
眼睛弯一点。
再弯一点。
练过很多次的，那个笑。
鱼小瑶从楼梯间走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的月夕。
坐在长椅上，抱着药袋，抬头冲她笑，笑得又软又亮。
“药拿好了，小瑶电话打完了吗”
“嗯，打完了”鱼小瑶在她身边坐下，停了一下，还是认真地说了。
“月夕，那个电话里，有一件事，我现在不能说，对不起”
“嗯”月夕笑着点头。
“没关系”
她说得那么轻，那么自然。
鱼小瑶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好像终于做对了一件事。
她没有发现，月夕放在膝盖上的手，已经攥得发白。
“你没事吧？脸色有点白”
“有一点冷”月夕把药袋递过去。
“医院空调开得太足了”
“那我们快回去”
“好呀~”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
走到医院门口，自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外面的天已经亮了一些，积水里的光晃得人眼睛发花。
月夕忽然停下来。
“小瑶”
“嗯？”
“医生，真的说，恢复得不错吗”
她问得很轻，很平，像是随口一问。
鱼小瑶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真的呀！医生说我年轻，恢复得快，就是那块水泡别再磨破了，不然要缝针”
“嗯”
“这次真的没骗你”她举起右手，又认真地强调了一遍。
“疼我都喊出来了，你不是都听到了吗？”
“嗯，我听到了”月夕笑着说。
“我信”
她的笑，标准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鱼小瑶也笑了，转身朝学校的方向走去。
她没有看见，月夕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第十七次。
月夕在心里，轻轻地，数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