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学校的时候，刚好是午饭时间。
食堂里人声鼎沸，餐盘磕在铁架上叮叮当当，空气里混着米饭和油烟的热气。
鱼小瑶说下午还有课，不想落下，月夕没有拦她。
食堂里，月夕只打了一份米饭。
白白的一小碗，什么菜都没有配，她捏着勺子，在鱼小瑶对面坐下。
“你不吃菜吗？”
“不饿”
“你昨天才说，让我少骗你”鱼小瑶放下了筷子。
月夕握着勺子的手，轻轻顿了一下。
“我是真的不饿”她笑着说。
“你先吃，你需要补充营养”
鱼小瑶看着她。
那个笑，弯弯的，亮亮的，没有一点破绽。
和班长来要笔记的时候，一模一样。
和前排女生喊“小太阳早”的时候，也一模一样。
她忽然想起，上周五早上，自己躲在座位上，酸溜溜地想，她给我的笑，和给别人的笑，是一模一样的。
那时候她觉得别扭。
现在，她只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沉了下去。
这个笑，是盔甲。
她以前穿给全班人看，现在，也穿给我看了。
鱼小瑶低头扒了一口饭，没有尝出味道。
对面，月夕用勺子把米饭拨来拨去，一粒也没有送进嘴里。
下午的课，月夕一直低着头记笔记。
阳光斜斜地从窗口移进来，教室里只剩下翻书页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鱼小瑶盯着前排那个背影，看了整整一节课。
那个背影，一次都没有回头。
放学铃响的时候，天已经放晴了。
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把教学楼的玻璃染成了橘红色。
今天本来轮到许月卿喂猫，她请了假。
“月夕，我们去喂小雪吧，雨停了，它应该出来了”
“好呀”
雨后的花坛，冬青叶子湿漉漉的，泛着深绿色的光，水珠一颗一颗从叶尖滚下来，落在石阶上。
小雪从冬青丛里钻了出来，毛有一点脏，一见到她们，就喵喵叫着扑过来，一头撞在月夕的小腿上。
“你昨天躲哪去了，是不是饿坏了”月夕蹲下来，倒出一小把猫粮，手很稳，声音很软。
鱼小瑶挺着背，小心地蹲在旁边看着。
看着那只手。
稳得一点都不像一个中午什么都没吃的人的手。
月夕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垫在湿漉漉的石阶上，慢慢坐了下来。
猫吃完，舔着爪子，趴在月夕膝头打起了呼噜。
鱼小瑶深吸了一口气。
“月夕”
“嗯？”
“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月夕的手指，停在了猫背上。
“没有呀”她笑着说。
“怎么了，小瑶”
鱼小瑶没有马上说话。
她想起来了，这个问题，是周一晚上，月夕问她的。
她当时回答，没有。
现在，轮到她问了。
“那我换一种问法”鱼小瑶把声音放得很轻。
“昨天，我答应了你，不能说的时候，就说我现在不能说”
“你呢？”
“月夕有没有什么话，是现在不能说的？”
空气静了很久。
猫的呼噜声，一下一下，很轻。
月夕低着头，睫毛垂着，看不清眼睛。
“我现在不能说”
很轻的一句话，几乎被风吹散。
鱼小瑶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好”
“那我等你”
她没有追问。
一个字都没有。
她只是转过头，伸手去挠小雪的下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月夕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小雪睡着了，久到天边的橘红色褪成了灰紫色。
她的肩膀，忽然抖了起来。
“不对”月夕忽然开口。
“嗯？”
“不对，我想说”月夕的声音在发抖，一滴眼泪砸在猫的背上，小雪不满地动了动耳朵。
“你没有问我，我就想说了，你为什么不问，你明明可以问的”
“你不是说，不想说就不用说吗”鱼小瑶放轻了声音，手忙脚乱地翻出纸巾。
“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你想说，我就听”
“可是我怕”月夕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
“我怕说出来，你会觉得我不信你，我刚刚才求你不要骗我，可是我自己我自己”
“你先说”鱼小瑶把纸巾按在她脸上，按得很用力，笨拙得像当初月夕按在她伤口上的那一张。
“我保证不生气”
“我在医院，听到你打电话了”
鱼小瑶的动作僵住了。
“你说，结果出来了吗”月夕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清楚。
“你说，先别告诉她，她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崩溃的”
“你说，你会先瞒着她”
“医生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你的背，是不是很严重，是不是比你告诉我的，还要”
她说不下去了。
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她却还在拼命地吸气，想把声音压平。
“我不是在怪你我只是我怕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有一天，就不见了”
傻瓜。
鱼小瑶愣了足足三秒，才发出一声很轻的、带着哭腔的笑。
“月夕，你听到的那个电话，是月卿打来的，对吧”
“我不知道是谁”
“是月卿”鱼小瑶说。
“前半句你没听到，我问她，那件事查得怎么样了。她说有结果了，问我要不要告诉你”
“我说，不行，先别告诉她”
“那件事，不是我的背”
她从书包里翻出那个透明的文件袋，抽出那张诊断单，塞进月夕手里。
“你看，白纸黑字，创面恢复良好，两周后复查，没有别的”
月夕低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把那张单子读了两遍。
然后，她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骨头，软了下去，额头抵在膝盖上，肩膀轻轻地抖。
“对不起”
“对不起，我我以为”
“你以为我得了绝症？”鱼小瑶故意拖长了声音，眼睛却是红的。
“月夕，你是不是小说看多了”
“我只看练习册”
“那就是学习学傻了”
“...”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同时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又都红了眼眶。
“那件事”月夕擦了擦眼睛，小声问。
“是和我有关的，对吗”
“对”
“是什么”
鱼小瑶沉默了一会儿。
昨天她答应过，不骗她。
可是今天她才发现，不骗，比她想的要难得多。
“有人在传，说你是孤儿院出来的”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在观察月夕的脸。
“传话的账号是一串乱码，月卿在帮我查是谁，查到了，我们再一起告诉你”
“我本来想等查清楚再说，怕你知道了，难过”
“告诉我这件事的人，我答应了对方，不能说是谁，对不起”
月夕静静地听着。
很久，她轻轻地，笑了一下。
“原来是这个”
“你不害怕吗？”
“怕”月夕说。
“可是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孤儿院的事，早晚有人会说。以前也有过的，习惯了”
“不许说习惯了”
鱼小瑶忽然打断了她，声音有点冲，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赶紧放软了语气。
“月夕，昨天你说，我说不疼的时候，你比我还疼”
“那你说习惯了的时候，我也很疼”
“...”
“所以你也少说一点，好不好”
月夕怔怔地看着她。
过了很久，她才很轻地点了点头。
“好”
“还有”鱼小瑶握住她的手。
“以后，不管是什么难听的话，难过的事，你告诉我，我告诉你，我们别瞒着对方，好不好”
“你不用一个人扛着，我也不用一个人挡着”
“小瑶，你一直想替我挡着，对吗”
“对”
“可是你挡着，我更难受”月夕垂着眼睛，声音很小。
“如果是我自己的事，我想自己知道”
“再难听，我也想知道”
“你站在我旁边，就好了”
鱼小瑶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好”她说。
“我站在旁边”
一阵风吹过来，冬青叶子沙沙响，抖落了一地的水珠。
月夕低头摸着小雪的背，沉默了很久，才又开口。
“小瑶”
“嗯？”
“我也有一件事，是现在不能说的”
她没有看她，声音很轻很轻。
“不是刚才那个，是别的”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说”
“可能，很久以后”
鱼小瑶看着她低垂的侧脸，想起了医务室里，那个抵在自己手背上的额头。
她没有问。
一个字都没有问。
“好”她说。
“你准备好了再说”
月夕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她。
“你不问吗”
“你说过，不能说的时候就说现在不能说”鱼小瑶笑起来。
“这是你定的规矩，我遵守”
“...”
“而且我说过，不管是什么事，我都不会讨厌你”
“这次也是真话”
月夕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只是把头轻轻地，靠在了鱼小瑶的肩膀上。
很轻，很轻，像是怕压碎什么。
“谢谢你，小瑶”
“嗯”
“对不起”
“嗯”
小雪在两个人中间翻了个身，打起了呼噜。
远处的路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光落在湿漉漉的冬青叶上。
天，完全黑了下来。
“11月25日 星期三 阴转晴
今天，我听错了。
她在楼梯间打电话，说先别告诉她，说要瞒着她。
我以为，是她的伤。
我以为，医生跟她说了很坏的结果，她不想让我知道。
我笑着问她，医生怎么说。
她说，恢复得不错。
我在心里数了一下。
第十七次。
可是不是。
她没有骗我。
她把诊断单塞进我手里，白纸黑字，创面恢复良好。
我读了两遍。
那一刻，我想把自己藏起来。
她昨天才答应我，不骗我。
今天，我就把一个没有骗我的人，当成了骗子。
她没有生气。
她用纸巾按在我脸上，按得很用力。
和那天我按在她手背上一样。
她告诉我，有人在传，我是孤儿院出来的。
她说，她不能说是谁告诉她的。
我说好。
她说，我站在旁边。
我说，我也有一件事，现在不能说。
她问都没有问。
她说，你准备好了再说。
她真的，一个字都没有问。
如果她问了，我也许会说。
可是她没有。
她信我。
我应该高兴的。
我应该，把那个东西，删掉。
可是今天，我差一点，就失去了她。
虽然只有十分钟。
虽然是我听错了。
我没有删。
对不起，小瑶。
明天她会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