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凌晨四点十七分，许月卿被手机震醒了。
屋子里很黑，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路灯的光，空调低低地嗡着。
屏幕在黑暗里亮得刺眼。
她眯着眼睛摸过来，看清发件人的瞬间，睡意散了一半。
头像是空白的，备注只有一个数字，1。
这是她情报网里最安静的一个人，十次里有九次，只回一个1，剩下那一次，也不会超过十个字。
可是现在，对话框里有整整一屏。
她坐起来，点开。
“有两件事”
“第一件，乱码账号。周一晚上新注册的，发的内容里，有月夕入学登记表上才有的信息。我还在往下追，需要时间”
“第二件”
“昨晚，鱼小瑶授权我查看她手机里那个账号的往来记录。查的时候，发现里面有一个不是她自己装的东西”
“周一下午装的，五分钟不到，做得很干净”
“能碰到她手机的人，不多”
许月卿把这几行字读了三遍。
然后把手机扣在被子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小块被路灯照出来的光斑，一动不动。
果然。
周一中午，线人汇报说，月夕借了三本书，其中一本，封面是黑色的。
她当时笑了一声，说，月夕这个人，学东西真快。
现在，她笑不出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
“需要我处理掉吗”
她盯着这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处理掉。
一句话的事。
然后鱼小瑶的手机会干干净净，月夕会发现自己被发现了，然后
然后呢？
她想起月夕坐在前排，对着同学笑，弯弯的，亮亮的，没有一点破绽。
现在拆穿？
那后面的戏，还怎么演。
许月卿的嘴角，一点一点地翘了起来。
“不用”她打字。
“先别动”
“也不要告诉任何人”
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
“你确定”
“鱼小瑶不知道。你要我当没看见？”
“对”
“”
“我想拜托你另一件事”
“说”
许月卿看着那个“说”字，忽然想笑。
终于又变回那个只会说一个字的人了。
“教一个人”
“谁”
“装那个东西的人”
这一次，对方沉默了整整两分钟。
然后，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字，末尾带着一个感叹号。
这是对方第一次用感叹号。
“你疯了吗！”
“你想让我教她，怎么更好地看着鱼小瑶？”
“她已经在做了”许月卿打得很快。
“你拦不住，我也拦不住，不如让她学得更好一点~”
“你想想，能把东西装得这么干净的人，要是有人认真教，会变成什么样”
“你不想看吗”
“...”
“我要订前排座位，你教到哪一步，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她打完最后这句，自己看了一遍，笑得肩膀直抖。
又过了很久。
“她多大”
“高三，和鱼小瑶同班”
“学了多久”
“两个星期，大概。书和搜索引擎，没有人带”
对话框安静了。
“对方正在输入”亮起来，灭掉，又亮起来，又灭掉。
许月卿抱着膝盖，等。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地泛出青灰色。
窗帘缝里那一线路灯的光，慢慢淡了下去。
“两个星期”
“对”
“一个人，从零开始”
“对”
“装得很干净”
“你不是已经看到了吗”
这一次，对方很久很久都没有回。
久到许月卿以为，对方已经睡着了。
屏幕忽然亮了。
“让她来找我”
“我教”
许月卿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我疯了吗”
“你是疯了”
“但是我更想知道，她能走到哪一步”
许月卿看着这两行字，慢慢地，露出一个很复杂的笑。
好耶。
她好像把一件很危险的东西，递给了另一件很危险的东西。
这个剧本，她怕是自己都写不出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抖了好一会儿。
对了。
月夕和小瑶的双人照，我还一张都没有呢。
周四，早自习前。
许月卿推开教室后门的时候，月夕已经到了。
教室里还很安静，只有几个早到的同学在低声补作业，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月夕坐在第一排，背挺得笔直，正低头翻着一本笔记。
晨光落在白发上，整个人像是镀了一层很淡的光。
许月卿站在门口，看了三秒。
这样的一个人，会在周一下午，用五分钟，把东西装进别人的手机里。
也会对着身边的同学，笑着说早。
都是真的。
这才是最好看的地方。
“月卿！”
后座传来一声很响亮的招呼。
鱼小瑶冲她挥手，眼睛亮亮的，一看就是睡了个好觉。
“你回来啦！家里的事处理好了吗？”
“嗯，差不多了~”许月卿把书包往桌上一丢，笑得毫无破绽。
“想我没？”
“想！超想！”
“少来”
两个人笑成一团。
前排的月夕，笔尖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但是许月卿看见了，她的耳朵，轻轻动了动。
在听。
一直在听。
午休，图书馆顶层。
周四的中午，这里几乎没有人。
阳光从高高的窗口斜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
月夕一个人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摊着一本厚厚的书，旁边放着一个没打开的饭盒。
许月卿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椅脚在地板上划出一声轻响。
“月夕，我要和你做个交易”
月夕翻页的手，停了。
她抬起头，镜片后面的蓝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什么交易？”
“我认识一个人，打过好几次网络安全的竞赛，带过队，很厉害”许月卿把手机扣在桌上。
“对方不露脸，不报名字，只用文字教你，条件是，你不能问对方是谁”
月夕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吹进来，翻动了她手边的书页。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个”
“全班都知道你报了网安竞赛啊，信息课老师还夸你是黑马”许月卿托着下巴。
“你天天泡在图书馆，借的书越来越黑，我又不瞎”
月夕垂下眼睛。
“为什么帮我”
“不是帮你”许月卿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
“是交易”
月夕抬起头来。
这一次，她眼睛里的警惕，淡了一点点。
许月卿看得很清楚。
果然。
这个人，不相信毫无理由的善意。
一旦有了一个明码标价的理由，她反而安心了。
“我的条件很简单”许月卿笑眯眯地说。
“以后，你要多拍你和小瑶的双人照，发给我”
“双人照？”
“对，我想嗑cp”
月夕眨了眨眼睛。
许月卿面不改色地继续说下去。
“要自然的，不要摆拍，最好是抓拍，就是那种，小瑶低头看猫，你在旁边偷偷看她的那种，懂吧？”
“...”
“每天一张，最好”
“...”
“周末加更”
月夕沉默了很久。
久到许月卿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玩过火了。
然后，月夕很轻地问了一句。
“原图，只能给你一个人”
“可以”
“不能发群，不能给别人看，不能发到任何地方”
“我是专业的”许月卿一脸正气。
“我只嗑，不外传”
月夕看着她，看了很久。
蓝色的眼睛里，什么都看不出来。
“成交”
许月卿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还有一件事”月夕合上书。
“小瑶知道吗”
“补课的事，我没说”许月卿答得坦坦荡荡。
“你想怎么告诉她，是你的自由，说也行，不说也行”
这是真话。
至少，字面上是。
“好”月夕点头。
“我会告诉她”
“你不怕她拦你？”
“她不会拦我的”月夕弯起眼睛，笑得又软又亮。
许月卿看着那个笑。
很标准，很漂亮，是月夕最擅长的那一种。
可是她看见了，那个笑的底下，有一根很细的弦，绷得紧紧的。
“月夕”
“嗯？”
“你昨晚几点睡的？”
月夕愣了一下。
“还好”
“骗人，你黑眼圈都出来了”
“没有那么严重”
“是不是熬夜想小瑶了~”许月卿站起来，把手机收进口袋，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别太拼啦”
月夕看着她。
“我不会累的”
她说得很轻，很认真。
“只要是为了小瑶”
许月卿的脚步，停了一瞬。
没有回头。
“嗯嗯，我懂我懂”
她的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今晚八点，对方会找你”
她走出图书馆，走廊的光落在脚边。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把手机掏出来。
还是那个空白的头像。
“她答应了吗”
“答应了。今晚八点”
“1”
许月卿看着那个熟悉的数字，嘴角越抬越高，怎么也压不下去。
小瑶，对不起啦。
这个瓜，我要吃到最后一口。
到时候，大概，会告诉你的。
大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