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响的时候，前排的月夕已经转过身来了。
教室里椅子拖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夕阳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在她的白发上停了一小块。
“小瑶，今天轮到我喂小雪，一起去吗”
“去去去！”
傍晚的花坛，冬青叶子被晒了一天，终于干透了，风一吹，沙沙地响。
小雪蹲在老位置上，一看见她们，尾巴竖得笔直，喵喵叫着蹭了过来。
月夕蹲下去往小碗里倒猫粮，鱼小瑶蹲在旁边，托着腮看。
猫粮落进碗里，噼里啪啦的，小雪埋着头，吃得呼噜呼噜。
看了一会儿，月夕忽然开口。
“小瑶，我有两件事，想告诉你”
“嗯？”
“都是现在能说的”
鱼小瑶愣了一下，噗地笑出了声。
“月夕你这个开场白，好像要宣布什么大事”
“第一件”月夕垂着眼睛，认真地数。
“月卿想要我们的双人照”
“啊？”
“她说，要自然的，最好是抓拍，每天一张”月夕一口气说完，耳朵尖有一点红。
“她想嗑cp”
鱼小瑶愣了足足三秒。
然后，她整个人笑得往后一仰，差点坐到地上。
“这个家伙！我就说她今天早上为什么一脸得意！围巾那次她就哈哈哈哈哈”
“你不生气吗”
“我为什么要生气？”鱼小瑶擦着眼角。
“她嗑的又不是别人，嗑的是我和月夕欸”
月夕怔住了。
夕阳照在她的睫毛上，把蓝色的眼睛染成了很浅很浅的金。
“所以”鱼小瑶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淡定。
“月夕答应她了？”
“答应了。条件是，原图只能给她一个人”
“月夕你居然还谈条件”
“嗯”月夕很认真。
“我们的照片，不能随便给别人看”
我们的。
鱼小瑶的心跳，漏了半拍。
“那，第二件呢？”
“第二件”月夕的手指，轻轻抚过小雪的背。
“月卿帮我找了一个老师，教我竞赛”
“对方不露脸，不报名字，只用文字上课，我不能问对方是谁”
“今晚八点，第一次上课”
“只用文字？”
“嗯”
鱼小瑶想了想。
“那个人，靠谱吗？”
“月卿说，打过很多次比赛，带过队”月夕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很小心的东西。
“小瑶不放心吗”
“放心啊”鱼小瑶答得很快，很自然。
“你想学，我就支持你！我只是怕你被人骗”
“要是那个人让你不舒服了，你一定要告诉我哦”
月夕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
很轻的一个字。
她低下头，把最后一点猫粮倒了出来，没有再说话。
鱼小瑶没有发现，那只握着空碗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小雪吃饱了，舔着爪子，顺便舔了舔月夕指尖沾的猫粮渣。
“哎呀，手脏了”鱼小瑶赶紧去翻书包。
“我有湿巾”
她的手伸进背包，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硬的、方方的东西。
同时，眼前跳出了一行只有她看得见的字。
[今日背包已刷新：拍立得相机 x1（附相纸10张）]
鱼小瑶的动作，停住了。
拍立得。
前世，她有过很多东西。
可是她没有一张月夕的照片。
月夕走了以后，她只有那个梦，白发的人转过头来，对她微笑，她伸手去抓，每一次，都在快要碰到的时候醒来。
她把那台小小的相机，慢慢拿了出来。
奶白色的机身，镜头圆圆的，上面还贴着一层没有撕掉的透明保护膜。
“这是？”月夕抬起头。
“新买”
鱼小瑶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她看着月夕的眼睛。
前天，她答应过的。
疼了就说疼，不能说的，就说我现在不能说。
“月夕”她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我现在不能说”
空气静了一秒。
然后，月夕弯起眼睛，笑了。
这一次，不是那个标准的、挑不出毛病的笑。
软软的，亮亮的，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欢喜。
“好”
“那我等你”
鱼小瑶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这句话，是她昨天说的。
月夕居然，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她。
“咳”她把相机举起来，挡住自己发烫的脸。
“那个，月夕愿意当我的第一个模特吗？”
“我？”
“嗯，我想把今天留下来”
月夕愣了愣，乖乖地在冬青旁边坐好，小雪不知什么时候又钻进了她怀里。
“看镜头~笑一个”
咔嚓一声。
相机嗡地响了一下，白色的相纸缓缓吐了出来，鱼小瑶捏着边角，用力地甩了甩，又忍不住凑近去看。
画面一点一点地浮上来。
夕阳，冬青，抱着猫的白发女孩，微微弯着眼睛，看着镜头，也看着镜头后面的她。
鱼小瑶的鼻子，忽然酸得厉害。
“这张给你”
月夕接过来，低头看了很久，看得很认真，像是在看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这是我吗”
“是呀”
“我笑得，好傻”
“才没有！超好看”
月夕的耳朵，红了。
她把相纸小心翼翼地夹进笔记本里，轻轻合上。
“还有一张”鱼小瑶把相机又举了起来。
“这张，我留着”
咔嚓一声。
第二张相纸吐出来的时候，她捏着边角，捏得很小心，像是捏着什么很容易碎的东西。
这一次，我有照片了。
“那月卿的作业呢？”她想起来。
“现在交”月夕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抓拍的话，你不能看镜头”
“那我看猫”
鱼小瑶低下头，去逗小雪的下巴。
猫舒服地眯起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呼噜。
她笑得眼睛都弯了，完全没有注意到，身边的人，正悄悄举起了手机。
咔嚓。
月夕低头看着屏幕。
画面里，鱼小瑶低着头，笑得毫无防备。
而她自己，就在旁边，侧着脸，看着鱼小瑶。
那个眼神，太明显了。
明显到，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张，不能给月卿。
她的拇指，在发送键上悬了一秒，最后，移到了另一张上。
那是她刚才随手拍的，小雪的脑袋占了大半个画面，鱼小瑶在旁边笑成一团。
她把那一张发了出去。
几乎是同一秒，对话框里就炸了。
“啊啊啊啊啊啊”
“我可以把它设成壁纸吗”
月夕看着屏幕，打了两个字。
“不行”
“小气~”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把那张没有发出去的，悄悄存进了一个新建的相册里。
相册没有名字。
“拍好了吗？”鱼小瑶抬起头。
“拍好了”月夕笑着说。
“月卿很满意”
“那就好~”
鱼小瑶把拍立得塞回书包，眼前又跳出了一行字。
[月夕当前好感度：95/100]
她盯着那个数字，眨了眨眼。
快满了。
然后呢？
她不知道。
她抬起头，月夕正低头摸着小雪，侧脸温柔得像一幅画。
鱼小瑶把那个数字，悄悄压进了心底。
晚上八点整。
月夕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那张拍立得，夹在第一页。
窗外很静，走廊里偶尔有拖鞋啪嗒啪嗒地走过去。
屏幕上，跳出来一条新消息。
头像是空白的。
“学生，你好”
月夕看着那个空白的头像，打字很慢，很认真。
“老师好”
“不用知道我是谁，叫我1就行”
“为什么是1”
“懒”
月夕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我问你三个问题，答不出来就说不会，不要查”
“好”
第一个问题，她看了三遍。
第二个问题，她只用了一页草稿纸。
第三个问题，她盯着屏幕，一动不动，盯了很久，久到台灯烧热了灯罩。
最后，她写下一行字，发了出去。
很久，对方没有回复。
屏幕的光映在她的镜片上，一闪一闪的。
“对方正在输入”亮起来，灭掉，又亮起来。
“书里没有这个方法”
“我是试出来的”月夕打字。
“错的方向很多，我一个一个排除了”
“学了多久”
“不到两个星期”
“谁教的”
“没有人”
又是一段很长很长的沉默。
月夕盯着屏幕，睫毛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是不是答错了？
是不是，太慢了？
“月夕”
她第一次，看见对方叫她的名字。
“我原本打算，教你三个星期”
“现在，不用了”
月夕的呼吸，停了。
“从明天开始，我会把我会的，都教给你”
“包括不会写在书里的”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心脏跳得很快，像是第一次，被人认认真真地，当成了一个值得教的人。
“谢谢老师”
“不用谢”
“还有一件事”
“嗯”
隔了很久，屏幕上才跳出来一行字。
“学这个的人，第一课不是技术”
“是知道，什么时候，不该用”
月夕看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我记住了”
她打字的时候，很认真。
关掉对话框之后，她盯着黑下来的屏幕，一动不动。
然后，轻轻地，点开了另一个界面。
那个小小的、亮着的点，停在一个她很熟悉的位置。
她看见，小瑶已经到家了。
她看了很久，才合上电脑。
“11月26日 星期四 晴
今天，我做了一个交易。
月卿说，她想要我和小瑶的双人照。
我答应了。
其实，我本来就想拍的。
我只是一直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
现在，有了。
今天，小瑶有了一台相机。
我问她哪里来的，她开口，又停下来，说，现在不能说。
我说，好，那我等你。
昨天，她也是这样对我说的。
原来被人等着，是这样的感觉。
我有一点想哭。
她给我拍了一张照片。
我把它夹在了笔记本的第一页。
我也拍了一张。
发给月卿的，是另一张。
这一张，是我的。
晚上八点，我有了老师。
对方不露脸，不报名字，只让我叫对方1。
对方问我学了多久，我说，不到两个星期。
对方沉默了很久，说，从明天开始，把会的都教给我。
我很高兴。
我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认真地教过。
对方还说，第一课不是技术，是知道什么时候不该用。
我记住了。
可是，现在，算不算是，不该用的时候？
我不知道。
我只是想知道，她安不安全。
我只看，她有没有到家。
只是这样。
今天，她到家了。
我没有数。
因为今天，她说的，都是真话。
可是我，没有。
对不起，小瑶。
明天她会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