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自习。
教室里还没有完全亮起来，窗外的天是淡淡的鱼肚白，日光灯嗡嗡地响。
月夕坐得笔直，笔尖落在笔记本上，写得很快，很稳。
鱼小瑶从后面戳了戳她的后背。
“月夕，你昨天几点睡的？”
月夕的笔尖，顿了一下。
“两点”
“两点？！”
前排有人回头看过来，鱼小瑶赶紧压低了声音。
“你不是说你不会累吗”
“不累”月夕转过半个身子，眼睛亮亮的，一点倦意都看不出来。
“就是，学得有点晚”
“是那个老师布置的作业？”
“嗯”
“那个老师很严吗？”
“不严”月夕想了想，很认真地补了一句。
“很有意思”
鱼小瑶看着她。
月夕说“很有意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她很久没有见过的光。
不是那个标准的笑。
是真的，亮起来的东西。
算了。
“那也不许熬太晚，我会心疼的”
“我尽量”
“尽量也算~”鱼小瑶满意地点点头。
月夕转回去，把脸朝着黑板，嘴角轻轻翘着。
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要继续写字。
中午，食堂。
餐盘碰撞的声音，混着一片嗡嗡的说话声。
鱼小瑶把自己盘子里的排骨夹了一半，放进月夕的碗里。
“今天你必须吃完，我盯着”
“小瑶也要吃”
“你吃一口，我吃一口”
月夕低头，咬了一小口。
“好吃吗？”
“好吃”
“这次是真话？”
“这次是真话”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同时笑了。
放学的时候，月夕收拾好书包，转过身来。
“小瑶，今晚我要上课，大概十点结束”
“好呀，十点我给你发晚安”鱼小瑶挥挥手。
“今天轮到我喂小雪，我拍照给你！”
“嗯”
月夕走进图书馆，在最里面的位置坐下。
夕阳从高窗斜进来，落在翻开的书页上，四下里只有很轻的翻书声。
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界面。
那个小小的、亮着的点，正慢慢朝花坛的方向移动。
她看了三秒。
小瑶，去喂小雪了。
她按灭屏幕，把手机收了起来。
晚上八点整。
月夕坐在书桌前，笔记本摊开，笔尖悬着。
台灯的光圈里，只有她的手和那本蓝色的笔记本。
屏幕亮了。
“今天不讲怎么做”
“今天讲，为什么”
月夕愣了一下。
“为什么？”
“对”
“你以前学的那些，都是一块一块的碎片。碎片学得再多，也拼不出东西。先看整棵树”
下一秒，对话框里弹出来一张图。
很大的一张图，像一棵倒着长的树，枝杈上密密麻麻，全是她从没见过的词。
月夕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老师，这些词，是有先后顺序的吗”
对方没有马上回。
“对方正在输入”亮了一会儿，灭掉。
“很少有人，一上来问这个”
“一般人会问，哪一个最有用”
月夕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老实回答。
“因为，如果有顺序，就是有人决定了它们的顺序”
“如果没有，就是它们自己，互相牵着”
又是一段沉默。
“后者”对方说。
“它们互相缠着，没有顺序”
“那我们就一根一根，往下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对话框里的字，几乎没有断过。
对方讲一段，月夕问一句。
她的问题都不长，每一句，都问在最要紧的地方。
“为什么要这样设计”
“如果把这一步去掉，会发生什么”
“写这个的人，当时在想什么”
对方发来的字，越来越长。
一开始只是一两句，后来变成一整段，再后来，是连着三条、五条的长消息，打字快得几乎看不清。
月夕的笔，一直没有停。
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窗外的风吹得树叶一阵一阵地响，她一次也没有抬头。
她在蓝色的笔记本上，写下了很多很多页。
她没有抄对方说的话。
她写的是，自己的问题，和自己想出来的答案。
讲到某一处，对方停了一下。
“记住这一句”
“所有东西，都是人写的”
“所以所有东西，都有写它的人的影子”
月夕的笔尖，停住了。
影子。
她盯着那几个字，很久很久。
然后，在笔记本的页边，一笔一划，抄了下来。
“老师”
“嗯”
“我好像，一直都在学这个”
对方没有问她，是什么意思。
隔了很久，只回了一个字。
“嗯”
“作业”对方说。
“一般人，要三天”
“不用急，下次课交”
月夕盯着那道题。
“好”
九点五十分，对话框安静了下来。
月夕没有停。
十点整，手机亮了一下。
“晚安，月夕~今天小雪吃了三碗！”
下面是一张照片，小雪趴在鱼小瑶的书包上，满脸写着“我是皇帝”。
月夕看了很久，嘴角弯了弯，回了两个字。
“晚安”
她把照片存了下来。
然后，转回那道题。
十点四十分，她打下一行字，发了出去。
“老师，我做完了”
隔了很久。
“什么？”
“作业”
“你确定？”
“嗯。还有，我觉得第三步，可以更短”
“对方正在输入”
亮起来，灭掉。
又亮起来。
灭掉。
屏幕的另一端，一间只亮着显示器的屋子里，有人把杯子放下了。
杯里的咖啡，早就凉透了。
那个人把她发来的东西，一行一行看过去，看得很慢，很仔细。
然后，又从头看了一遍。
没有错。
而且，第三步，真的可以更短。
短得让人想骂一句。
一个，该死的，自学了不到两个星期的人。
不到一个小时。
这些年，那个人带过的人不少，最快的一个，也学了足足半年，才摸到这一步的边。
手指悬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你等一下”
“我想给你出个别的”
那个人想了很久，挑出一道题，在中间的一句提示里，故意写错了一个地方。
一个很小很小的错，小到连打字的人自己，都要看三遍才能看出来。
发出去。
“限时一个小时，不许查”
“好”
半个小时后，月夕回了消息。
“老师，这个提示，是错的”
屏幕另一端的人，手一抖。
“你怎么知道？”
“我没有算出来”月夕老老实实地回答。
“我是看出来的”
“老师前面三个提示，都是一口气打完的”
“只有这一个，停了很久，删掉了两次”
“...”
“所以，我猜，是这里”
“我很擅长，看别人什么时候在说谎”
屏幕上，一个字也没有了。
很久。
很久很久。
屏幕另一端的人，慢慢往后靠在椅背上，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不是害怕。
是兴奋。
这不是任何一本书里，教得出来的东西。
是一种，天生的东西。
三年，不，十年，也遇不到一个。
那个人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把手伸向了鼠标。
电脑里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废稿。
里面是很多年里，写了又删、删了又写的东西，从没有给过任何人看。
鼠标悬了一秒。
点了发送。
“收下”
“这是我的全部。从来没有给过别人”
“你是我见过，学得最快的人”
“看不懂的地方就问，我随时在”
月夕盯着屏幕上突然出现的文件，愣住了。
“老师”
“不要问我是谁，不要外传”
“还有”
“从明天起，每晚不止两个小时”
“周末全天”
“我把我会的，一点不剩，全部给你”
“...”
“睡觉也要睡”
“你比你自己以为的，更需要睡觉”
月夕看着那行字，鼻子忽然有一点酸。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句话。
“好”
“谢谢老师”
“不用谢”
“我很期待”
十一点四十，许月卿的手机亮了。
她正躺在床上，举着手机，第三遍翻看那张抓拍。
被子被她踢到了一边，屏幕的光把她的脸照得发白。
新消息，是那个空白的头像。
“你从哪里挖来的这个怪物”
许月卿一骨碌坐了起来。
“怪物？我们月夕？”
“她用不到一个小时，做完了我预计三天的东西”
“还看出了我的提示是故意写错的”
“我带过很多人”
“没有一个，让我有这种感觉”
“！！！！！”
“我就知道！！！”
“我的眼光”
“你的眼光？”
“口误，我情报网的眼光~”
“那你要好好教哦~”
“往死里教~”
“你的措辞有问题”
“口误口误~”
“对了”许月卿又打了一行。
“每天要向我汇报进度哦，我订了前排座位的”
对话框安静了几秒。
“1”
许月卿抱着手机在床上打了个滚，笑得整张床都在抖。
这场戏，太好看了。
凌晨十二点四十。
月夕合上了笔记本。
她答应了老师要睡觉，也答应了小瑶要尽量。
然后，在看完那个文件夹的第一页之后，才想起来看时间。
窗外的路灯，把房间染成了很淡的橘色。
她拿出手机，打开那个界面。
那个小小的、亮着的点，停在小瑶家的位置，一动不动。
她看了很久。
小瑶睡了。
她想起了老师说的那句话。
第一课，不是技术。
她知道。
她只是，还没有想好。
她轻轻地，把屏幕按灭了。
“11月27日 星期五 晴
今天，我学到了很多东西。
老师说，所有东西，都是人写的，所以都有人的影子。
我想了很久。
我好像，一直都在学这个。
老师说，我是老师见过学得最快的人。
我把那句话，抄在了笔记本的第二页。
小瑶让我不要熬夜。
我说，我尽量。
这不算骗她。
对吧。
今天，我看了那个点三次。
老师说，第一课不是技术。
我知道。
我只是，还没有想好，什么时候该关掉。
明天她会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