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九点。
鱼小瑶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一堆试卷，一道题也没有写。
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阳光，正好落在最上面那张卷子上，灰尘在光里慢慢地飘。
手机屏幕亮着，停在和月夕的对话框。
“今天老师全天上课，上午我自己看资料，下午两点开始，晚上可能到很晚。我在图书馆，不会乱跑，有事随时找我”
这是月夕七点五十发来的。
每一句，都乖乖地报备到了。
鱼小瑶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十几遍。
“好哦~加油！记得吃饭！”
她回得很快，很欢乐，还配了一个小太阳的表情。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了床上。
然后仰面倒下去，盯着天花板。
一整天。
那个没有脸、没有名字的人，要占掉月夕一整天。
从下午两点，到晚上很晚。
而我，只能隔着一个对话框，说加油。
鱼小瑶抓过枕头，闷在脸上，闷了很久。
我在吃老师的醋。
真丢人。
月夕明明是在学习，是在做对她有好处的事。
她应该高兴才对。
可是心里就是酸酸的，像含了一颗没熟的杨梅。
她翻身坐起来，看了一眼窗外。
天是晴的。
去看看她吧。
就看一眼。
不打扰。
她数了数两个煎饼的钱，又拿了一瓶热牛奶，塞进书包，临出门前，想了想，又把那台拍立得也塞了进去。
可是真正出门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她在门口，磨蹭着换了三次鞋。
图书馆顶层，上午十点。
月夕坐在最里面的老位置，面前的屏幕上，是那个叫废稿的文件夹。
窗外的阳光很淡，一格一格地落在桌面上，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轻响。
里面的东西，和书上的完全不一样。
书上的东西，是整理过的，干净的，像一条笔直的路。
这里的东西，是一个人，一路摔着跤走出来的。
满页的涂改，满页的箭头，页边还有很多很多没写完的话，写到一半，又被划掉。
月夕看得很慢。
每看一页，都停下来，在笔记本上写自己的想法。
原来是这样想的。
原来这里，也卡了很久。
她忽然觉得，这个从没见过面的老师，好像也是一个很孤单的人。
手机震了一下。
是许月卿。
“今日份呢~”
“还没有”
“小瑶今天会去找你的吧~”
月夕的手指，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你一个人，抢走了她的周末，她不去看看，不是她的风格”
“她没有生气”
“我又没说她生气”许月卿发来一个狡猾的表情。
“吃醋和生气，是两回事哦~”
月夕盯着那行字，心脏轻轻地跳了一下。
吃醋。
小瑶，会为我吃醋吗？
一个很小的、很不应该的念头，悄悄地，从心底浮了上来。
那个念头，是甜的。
甜得让她有一点害怕。
十二点十分。
楼梯口，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月夕下意识地抬头。
鱼小瑶抱着书包，探出半个脑袋，一脸“我只是路过”的表情。
“嗨~”
“小瑶”
月夕的手，比脑子快了一步。
啪。
笔记本电脑，合上了。
合得太快，太响。
安静的图书馆顶层，那一声，格外清楚。
两个人都愣住了。
“不能看吗？”鱼小瑶眨了眨眼睛，语气很轻。
月夕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胸口。
刚才屏幕上开着的，是废稿。
不是那个界面。
不是那个界面。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两遍。
“是老师的资料”月夕垂下眼睛，声音有一点哑。
“老师说，不能给别人看”
这是真话。
每一个字，都是真话。
可是为什么，心里会这么难受。
鱼小瑶看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笑了。
“哦~那我不看”
她干脆地转过身，面朝窗户，还把两只手，严严实实地盖在了眼睛上。
“我什么都没看见！你随便开！我数到一百再转回来！”
“小瑶”
“一~二~三~”
月夕看着她的背影。
阳光从窗外落进来，勾出她后颈很软的碎发。
她盖着眼睛，肩膀微微晃着，数得很认真，一点偷看的意思都没有。
月夕的喉咙，忽然堵住了。
她信我。
她这样地，信我。
手指在合起来的电脑上，一点一点地收紧。
“不用数了”月夕轻声说。
“我不开”
鱼小瑶放下手，转过来，眼睛弯弯的。
“那吃饭？我买了煎饼~”
“嗯”
她从书包里掏出两个煎饼，两个都没有套塑料袋，递给月夕一个。
“这次我两个都没套袋，热乎乎的，脆脆的，月夕喜欢的那种”
她又把那瓶牛奶，推到月夕手边。
“小瑶不是喜欢闷软的吗”
“我想试试你喜欢的”鱼小瑶咬了一口。
“和你吃一样的，比较开心”
月夕低头咬了一口，脆脆的，甜甜的。
这个味道，我会记住的。
两个人并排坐着，吃了一会儿。
酥皮碎屑落在桌面上，窗外有鸟扑棱棱地飞过去。
鱼小瑶咬着煎饼，眼睛看着窗外，一直没怎么说话。
月夕偷偷看了她一眼。
“月夕”鱼小瑶忽然开口。
“嗯？”
“那个老师，好相处吗？”
“嗯”月夕想了想。
“很认真，也很有耐心”
“那就好”鱼小瑶弯起眼睛，笑得很亮。
“那你要好好学，不用管我哦”
她的笑，停了半秒。
只有半秒。
月夕看见了。
又是这样。
心脏轻轻地，缩了一下。
她看见了那半秒的空白，像一个没有说完的句子。
她不开心。
可是她什么都没有说。
她把不开心，咽下去了。
月夕垂下眼睛，看着手里的煎饼。
她知道，那是什么。
因为，她也会这样。
鱼小瑶低下头，咬了一大口煎饼，把后半句话，连着饼，一起咽了下去。
我想说，我酸了。
可是说出来，月夕会愧疚的。
她在做正经事，我不能拖她后腿。
我自己消化一下，就好了。
她嚼得很用力，像是在嚼一颗没熟的杨梅。
“小瑶”
“嗯？”
月夕的喉咙，动了动。
她想问，你是不是不开心。
可是她没有资格问。
一个藏着秘密的人，没有资格，去撬开别人的。
“今天晚上，上完课，我给你打电话，好不好”
鱼小瑶愣住了。
“欸？”
“就几分钟”月夕垂着眼睛，耳朵有一点红。
“想听你说话”
鱼小瑶的眼睛，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是不是，被看出来了？
不会吧。
“好！”她的声音，不小心拔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下去。
“我是说，好，你打就打，我正好，也没什么事”
“说好啦”
“说好啦”月夕说。
“这次，是真话”
吃完饭，鱼小瑶掏出了拍立得。
“给月夕留一张，今天的份~”
咔嚓一声。
相纸缓缓吐出来，画面里，月夕坐在窗边，嘴角沾着一点酱，笑得有点傻。
“我嘴角”
“别擦！好看！”
月夕还是红着脸擦掉了。
趁鱼小瑶低头甩相纸的时候，她悄悄举起了手机。
咔嚓，咔嚓。
一张发给了许月卿。
另一张，存进了那个没有名字的相册。
下午一点四十，鱼小瑶背起书包。
“我去啦，不打扰你们上课~”
“小瑶”
“嗯？”
“谢谢你来”
鱼小瑶的脸，一下子红了。
“那，晚上打电话哦”
“嗯”
她挥挥手，下楼了。
脚步声，一级一级，越来越远。
月夕坐在原地，听着那个脚步声，直到它彻底消失。
然后，她慢慢地，打开了电脑。
下午一点五十分。
离上课，还有十分钟。
月夕没有点开废稿。
她点开的，是另一个界面。
那个小小的、亮着的点，停在图书馆楼下的位置，正慢慢往校门口的方向移动。
她看着那个点，看了很久。
屏幕右下角，有一个灰色的小按钮。
从装上它的第一天，她就知道它在那里。
只要点一下。
一下就够了。
她的手指，悬在那个按钮上。
删掉吧。
一个声音，轻轻地说。
她闭着眼睛，说，我什么都没看见。
她把难过咽下去了，是怕你愧疚。
你还要，拿什么，去换她的信任？
月夕的指尖，微微发抖。
可是。
另一个声音，也在说话。
这个声音，比前一个更低，更慢，更熟悉。
可是，如果删掉了，你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今天几点出门，几点到家，有没有人跟着她，有没有人在路上等她，你什么都看不到。
万一，有一天，她说去去就回，就再也没有回来。
你怎么办。
月夕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了很多很多次。
孤儿院的门口。
一个又一个，说着明天会来的人。
她把那句话，写进了日记里。
明天她会来。
一遍一遍地写，一遍一遍地，说服自己。
因为，不写的话，会怕。
月夕睁开眼睛。
屏幕上的那个点，已经走到了校门口。
停了一下。
然后，转了个弯，朝着鱼小瑶家的方向，走了。
回家了。
她看着它，走了很远。
手指，从那个灰色的按钮上，慢慢地，移开了。
不是不删。
只是，不是今天。
我给自己定一个规矩。
每天，只看一次。
只看她有没有到家。
不看她去哪，不看她和谁。
这不是监视。
这是守夜。
她这样告诉自己。
说得很认真，很用力，像是在念一道很重要的咒语。
屏幕下方，弹出了新消息。
“开始了”
是那个空白的头像。
月夕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个界面关掉了。
“来了”她打字。
“老师”
她把脸上最后一点情绪，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晚上十点半。
月夕合上笔记本的时候，手指有点酸，脑子里却是满的。
她看了一眼时间，立刻拿起手机。
电话几乎是瞬间被接起来的。
“喂？！”
“小瑶，你一直在等吗”
“没有！”鱼小瑶的声音很大，大得有点心虚。
“我就是，刚好拿着手机”
月夕笑了。
电话那头，传来被子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躺下了。
“今天，辛苦了”鱼小瑶的声音，放得很软。
“学得怎么样？”
“很难”月夕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路灯。
“但是，很有意思”
“老师有没有夸你？”
“有”
“我就知道！”鱼小瑶在那头笑。
“我们月夕，最厉害了”
说了一会儿话。
说今天食堂的排骨，说小雪好像胖了，说月卿发来的消息，满屏的感叹号。
说着说着，鱼小瑶的声音，慢慢低下去。
“月夕”
“嗯？”
“听到你的声音，我很安心”
“嗯”
月夕握着手机，很久没有说话。
胸口，有一句话，一直在往上顶。
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我在你的手机里，装了一个东西。
她张了张嘴。
“小瑶”
“嗯？”
她说出口的，是另一句话。
“月卿，最近是不是经常找你”
“对呀，她最近好烦的~”鱼小瑶在那头笑。
“天天问东问西，还要我们发合照”
“嗯”
月夕的声音，很轻，很平。
“小瑶，我会吃醋的”
“啊？”
“对所有，会靠近你的人”
月夕说得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鱼小瑶却笑出了声。
“哎呀，月夕你好可爱~”
“放心啦，我只会靠近你一个人”
月夕握着手机，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没有听出来。
她把这句话，当成了一句，很可爱的话。
电话那头，鱼小瑶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我也是。
我也酸了一整天。
可是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
“嗯”月夕轻轻地应了一声。
“晚安，月夕”
“晚安，小瑶”
电话挂断了。
月夕坐了很久，手机的屏幕暗下去，房间里只剩下台灯的光。
“11月28日 星期六 晴
今天，小瑶来了图书馆。
我看到她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把电脑合上。
她问我，不能看吗。
我说，是老师的资料，不能给别人看。
这是真话。
她说，哦，那我不看。
然后，她转过身去，用手盖住了眼睛。
她数着数，数得很认真。
我看着她的背影，喉咙很堵。
她今天笑的时候，停了半秒。
我看见了。
她没有说，我也没有问。
她在把难过咽下去，像我一样。
我连问的资格，都没有。
我只有一个，不能说的东西。
下午，我的手指，放在那个按钮上，放了很久。
我没有按。
我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每天，只看一次，只看她有没有到家。
这不是监视。
这是守夜。
我这样告诉自己。
今天晚上，我对她说，我会吃醋。
她说，月夕你好可爱。
她没有听出来。
我应该高兴的。
可是，我只觉得，我离她，好远。
明天，我会不会，把这个规矩，打破。
我不知道。
明天她会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