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八点半。
鱼小瑶是被手机震醒的。
“起床！九点校门口集合！迟到的人没有早饭吃！”
是许月卿，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和一个鬼脸。
鱼小瑶猛地坐起来，头发翘得像一团炸开的蒲公英。
前天晚上，许月卿神神秘秘地发来一句话，说，周日，出来，有大事，到了你就知道。
她当时回了一个好，然后就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现在，是八点三十二分。
她用最快的速度洗漱，换衣服，把钱包、钥匙、拍立得一股脑塞进书包，最后抓起手机，冲向了门口。
嘴角的牙膏沫还没擦干净，她一边抹，一边蹬上鞋。
手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她愣了一下。
好像，忘了什么。
她站在原地，想了三秒。
想不起来。
算了，肯定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同一时间，月夕坐在书桌前，已经等了四十分钟。
窗外的阳光很淡，宿舍里很安静，手机就摆在她手边，屏幕朝上。
每个周末的早晨，小瑶都会给她发一条消息。
“早安~我今天在家做题！”
“早安，我要去买文具，中午前回来”
这是她们之间，一个小小的约定。
是月夕提出来的。
小瑶说，好，说好啦。
从那以后，一次都没有断过。
今天，八点了。
没有消息。
八点半了。
还是没有。
月夕打字。
“早安，小瑶，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发送。
那行字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后面什么也没有。
可能还没醒。
周日，睡懒觉，很正常。
月夕这样告诉自己。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打开了今天的第一课。
公交车上，许月卿一路都在笑。
车一颠，零食袋就哗啦响一声。
“笑什么啊”鱼小瑶揉着没睡醒的眼睛。
“你到底要带我去干嘛，大事是什么事”
“到了再告诉你~”
“你这样吊着我，我会晕车的”
“那你更要保持悬念~”
鱼小瑶把手机往书包里一塞，翻出一包零食，两个人分着吃。
手机被压在了书包最底层，拍立得的下面。
上午十点半，老街。
那是一家藏在巷子里的小店，门口挂着一串木质的风铃，一推门，就叮当响。
店里有淡淡的木头和旧纸的味道。
货架上摆满了小小的东西，手作的，银的，木头的，每一件都带着一点旧旧的、暖暖的颜色。
“好了，到了”许月卿转过身，笑眯眯地看着她。
“欢迎来到，月夕生日礼物采购中心”
鱼小瑶愣住了。
“什么？”
“12月15号”许月卿掰着手指。
“月夕的生日，还有十六天，我查过了”
“你怎么查到的？！”
“我的情报网，可不是吃素的~”
“...”
“怎么样，大事吧？”
鱼小瑶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月夕的生日。
前世，她从来没有给月夕过过一次生日。
这一次，不一样了。
“要送什么好呢”她在货架前转来转去。
“不要太贵，不要太重，要实用，要有意义，要让月夕一眼就知道是你送的”许月卿在后面报菜名。
“你要求怎么这么多！”
“因为我要嗑的是高质量的cp~”
鱼小瑶的目光，停在了一串细细的银链子上。
那是一条眼镜链。
链子的末端，缀着一枚很小很小的月牙。
“这个”
“嗯？”
“月夕总是把眼镜摘下来，随手搁在书上，我怕她哪天又压坏了”鱼小瑶拿起那条链子，指尖碰了碰那枚月牙。
链子在她掌心，凉凉的，月牙在光里一晃，亮了一下。
“这个，可以挂在脖子上”
许月卿看着她。
“小瑶”
“嗯？”
“你就是想让她，每天把你送的东西挂在身上吧”
“才不是！”鱼小瑶脸一红。
“我是实用主义！”
“嗯嗯嗯，实用主义~”
价签上写着，一百二十八。
是她半个月的早饭钱。
她咬了咬牙。
“买！”
上午十点四十。
月夕的第一节课，上到一半。
手机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她用余光扫了一眼屏幕。
还是没有。
“你走神了”对话框里，跳出一行字。
月夕的手指，一僵。
“对不起”
“前面那个问题，你昨天就会了”
“你今天回消息，慢了四分钟”
月夕咬住了嘴唇。
“我有一个朋友，今天早上，没有告诉我她去哪里”
“她平时会告诉我的”
对话框安静了一会儿。
“你担心她”
“嗯”
“她可能只是忘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安”
月夕看着那行字，很久，没有回答。
因为我怕。
因为有人说着去去就回，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这句话，她没有打出去。
“对不起，我继续”
对方没有再追问。
过了一会儿，只发来一行。
“下课以后，给她打个电话”
“光担心，没有用”
月夕盯着那行字，鼻子有一点酸。
这个人，好像总是，知道一点什么。
她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十点五十五。
她的手，自己伸向了手机。
不是说好，每天只看一次吗。
只是，确认一下。
确认她安全，就好。
她点开了那个界面。
那个小小的、亮着的点，不在小瑶家。
它在很远的地方，一个她从来没有去过的，老街的方向。
月夕的心脏，狠狠地缩了一下。
她出门了。
没有说。
为什么没有说？
第一个念头，是她出事了。
第二个念头，是她忘了。
第三个念头，最轻，也最冷。
她不想让我知道。
她盯着那个点，手指一点一点地发凉。
点，停在了一个地方，一动不动。
不动，是安全，还是不安全？
她不知道。
她把屏幕按灭了。
十一点四十。
第二次。
点，还在那个地方。
十二点整。
她终于忍不住，拨出了那个电话。
嘟，嘟，嘟，嘟。
没有人接。
月夕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她为什么，不接。
她又看了一眼那个点。
还在。
没有动。
这是第三次。
不要紧。
我只是，担心她。
我只是，在守夜。
她这样对自己说。
说到第三遍的时候，声音已经在抖了。
十二点整。
老街的小店里，鱼小瑶的书包底层，传来一阵很闷的震动声。
她正蹲在柜台前，认真地数着零钱，一点都没有听见。
许月卿听见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鼓鼓的书包，又抬头，看了一眼正在数零钱的鱼小瑶。
啊。
她忘了。
许月卿的嘴角，一点一点地，翘了起来。
她什么都没有说。
“对了”她靠在柜台边，随口问了一句。
“你的生日呢？”
“我？1月1号”鱼小瑶头也不抬。
“元旦，好记吧”
“我当然知道”许月卿的眼睛亮了一下。
“月夕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吧，我好像没说过”
“嗯~”许月卿笑得意味深长。
“那你猜，她会不会知道？”
“怎么可能”
书包里的震动声，又响了一阵，然后，停了。
十二点二十分。
鱼小瑶提着一个小小的纸袋，心满意足地走出了小店。
风铃在身后叮当响了一声。
“接下来吃饭！我请！”许月卿大手一挥。
“你出了礼物的钱，我出饭钱，公平~”
“皇上万岁！”
鱼小瑶掏出拍立得，想给这条老街留一张。
书包翻到底，指尖碰到了手机。
她顺手一拿。
屏幕亮了。
三个未接来电。
两条未读消息。
全部来自，月夕。
“早安，小瑶，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小瑶，你在吗”
鱼小瑶的脑子，嗡地一声，空白了。
报备。
我没有报备。
说好啦。
我居然，忘了。
“月卿！”她的声音都变了。
“我忘了跟月夕说我出门了！”
“嗯~我知道”许月卿一脸无辜。
“我以为你是故意的”
“你你你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我看你数钱数得太认真，不忍心打断~”
鱼小瑶顾不上和她算账，抖着手拨了回去。
电话，几乎是瞬间被接起来的。
“喂”
“月夕！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鱼小瑶一口气说下去。
“我早上赶着出门，脑子一片空白，手机放在书包里，我没听见，你有没有你没事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没事”
月夕的声音，很平，很轻。
平得有一点不对劲。
“小瑶，你在哪里”
这句话，她问得很慢。
鱼小瑶愣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手里的纸袋，又看了一眼身边正在拼命忍笑的许月卿。
“我，和月卿，在逛街”
“逛街”
“在哪里逛，我现在不能说”鱼小瑶说得很快，生怕说晚了就会露馅。
“因为，那是一个惊不对！我是说，现在不能说，晚上告诉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好”
月夕说。
“我等你”
鱼小瑶松了一口气，又赶紧补上。
“还有，我保证，以后一出门，第一件事，先报备！说好啦！”
“说好啦”
“你生气了吗？”
“没有”
“真的？”
“真的”月夕说。
“我只是，有一点害怕”
鱼小瑶的心，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嗯”
“我晚上到家，马上告诉你”
“嗯”
电话挂断了。
月夕握着手机，坐了很久。
她说，惊。
她说，现在不能说。
她说，晚上告诉你。
她明明，知道她在哪里。
她知道她在老街，知道她从上午到中午，一直停在同一个地方。
可是她还是问了。
小瑶，你在哪里。
我明明知道。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小瑶，对她说，现在不能说。
而她，是那个一直在看着的人。
月夕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
很久，很久。
“好点了吗”对话框里，跳出一行字。
“嗯。她联系我了”
“那就好”
对方顿了一下。
“继续吧”
月夕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放回了键盘上。
这个人，今天好像，格外温柔。
傍晚六点。
鱼小瑶推开家门的瞬间，就把手机举到了嘴边。
“我到家啦！今天真的真的对不起！”
消息发出去，她站在门口，等了三秒。
“好”
“辛苦了”
鱼小瑶对着屏幕，鞠了一个很深的躬。
然后，她从书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个小小的纸袋，贴在胸口，用力地抱了一下。
十二月十五号。
还有十六天。
她把纸袋，藏进了衣柜最深的地方。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晚上十点。
月夕打开了那个界面。
这一次，是她规定的那一次。
点，停在小瑶家的位置，一动不动。
到家了。
她看了很久。
然后，没有立刻关掉。
她说，惊。
月夕闭上了眼睛。
她要给我，一个惊喜。
而我，在偷看。
她轻轻地，把屏幕按灭了。
屋子里一下子暗下来，只剩窗外路灯的一点橘光。
“11月29日 星期日 晴
今天，小瑶忘记了报备。
我等了一个早上。
我给她发消息，她没有回。
我给她打电话，她没有接。
我看了那个点。
破了我自己定的规矩。
今天，我看了四次。
我知道她在哪里，她在很远的地方，一动不动。
我知道她安全。
可是，我还是怕。
我怕的不是她出事。
我怕的是，她有一天，不想让我知道。
后来她回电话了。
她说，我现在不能说。
她说，是一个惊
她没有说完。
我知道她为什么没有说完。
我装作，没有听出来。
那是我第一次，听她对我说，现在不能说。
而我，是那个，一直在看着的人。
这个规矩，是我们一起定的。
我自己，却从来没有守过。
对不起，小瑶。
明天她会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