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月夕是被手机震醒的。
窗外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灰蓝色的光。
一下，两下，三下，连着震个不停。
她摸过枕边的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整个人愣住了。
六点五十：“我起床了！”
六点五十五：“我刷牙！”
七点零三：“我出门了！”
七点十分：“在等公交，今天人好多”
七点二十：“我上车了，座位是靠窗的”
七点三十：“下车了，我在买煎饼，老板问我今天怎么不要塑料袋，我说，今天不要”
后面还有很长一串。
月夕盯着屏幕，一条一条往下看。
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然后又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不行。
我还在生气。
她把脸绷紧，把每一条消息，都默默地截了图。
早自习前。
教室里，晨光斜斜地落在课桌上，有人在翻书，有人在低声背单词。
月夕坐在第一排，背挺得笔直，手里捏着手机，没有回头。
屏幕上，跳出最后一条。
“七点四十八，我到教室了，我现在在你后面的座位上，我看见你的后脑勺了”
月夕的耳朵，唰地红了。
她的背，僵得像一块木板。
后面传来很轻的脚步声，椅子被拉开，书包被放下。
然后，有一根手指，戳了戳她的后背。
“月夕~”
“没事”
“我还没问你呢”
“我没有生气”
“我也没问你生没生气”鱼小瑶憋着笑。
“月夕，你转过来”
“不要”
“为什么？”
“我现在，脸是鼓的”
后面安静了两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很努力压低的笑声。
“噗月夕你，哈哈哈”
“不许笑！”
“好好好，我不笑”
椅子往后拖了一下。
鱼小瑶绕到前面，蹲在月夕的课桌边，把下巴搁在桌沿，仰着脸看她。
月夕的腮帮子，鼓得像含了一整颗糖。
眼睛瞪得圆圆的，睫毛一颤一颤，嘴唇抿成一条线，明明很凶，看起来却软得要命。
鱼小瑶的心，咚地一下，漏了半拍。
这也太可爱了吧。
她努力绷住表情，认认真真地开口。
“月夕，对不起”
“没事”
“昨天早上，我起晚了，和月卿出门的时候太赶，脑子一片空白，把报备忘了”
“手机压在书包最底下，我一直没听见。看到三个未接来电的时候，我吓死了”
“没事”
“不是没事，是我的错”鱼小瑶认真地看着她。
“我昨天说，晚上告诉你，我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可是，我现在，还是不能说”
月夕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不想骗你，所以我直接告诉你，我还是不能说，对不起”
“但是，我保证，不是坏事，也不危险，时间到了，我一定告诉你”
教室里，渐渐有同学进来了。
月夕垂着眼睛，没有说话。
腮帮子，鼓得更厉害了。
“没事”
她说。
“不能说，就不能说”
“我才不在意”
“真的？”
“真的”
骗人。
我在意得，要命。
“月夕，你说没事的时候，嘴巴是鼓着的”
“我天生就是这个脸”
鱼小瑶实在忍不住，伸出食指，在那团鼓起来的腮帮子上，轻轻戳了一下。
噗。
一口气，从月夕的嘴里泄了出来。
“不许戳”
“好~不戳”
“还有一点点气”月夕别开脸，伸出两根手指，比出一小截距离。
“只有这么一点点”
“那我要怎么哄好呢？”
月夕不说话，耳朵红得要滴血。
鱼小瑶从书包里掏出一个还热着的煎饼，没有套塑料袋。
“月夕喜欢的，热的，脆的”
月夕看了一眼煎饼。
又看了一眼鱼小瑶。
坚持了整整三秒。
然后，伸手，把煎饼接了过去。
“还有”鱼小瑶又掏出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歪歪扭扭地画了几个格子。
“补偿券”
上面写着，报备券十张，陪吃饭券五张，哄人券无限次，当天有效。
“无限次，当天有效，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每天都可以用，但是不能攒”
“...”
月夕低着头，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折成四折，夹进了笔记本里，和那张拍立得放在了一起。
“收下了”
鱼小瑶弯起眼睛，笑得很亮。
月夕咬了一大口煎饼，腮帮子鼓得更圆了。
这一次，是因为嘴里塞满了东西。
咔嚓一声。
月夕猛地抬头。
鱼小瑶举着拍立得，一脸无辜。
“你拍什么”
“没拍”
相纸缓缓吐了出来。
“小瑶”
“这张我要自己留着！”鱼小瑶把相纸往怀里一藏，转身就跑回了座位。
放学后，花坛。
傍晚的光，淡淡的金色，落在冬青叶子上。
今天轮到月夕喂小雪。
冬青丛里，小雪蹲在老位置上，一见到月夕，就喵喵叫着蹭了过来。
鱼小瑶蹲在一边，看着空空的水碗。
“水碗空了，我去接水，你们等我一下”
“嗯”
她拎着水碗跑远了。
月夕刚把猫粮倒好，身边的长椅，忽然坐下了一个人。
“气消了没~”
月夕的手，顿了一下。
许月卿托着下巴，笑得一脸灿烂。
“我没气”
“哦~那你的脸，怎么是方的”
“...”
月夕默默地，把腮帮子收了回去。
沉默了一会儿。
“昨天”月夕盯着猫粮碗，声音很轻。
“你们去哪里了”
许月卿眨了眨眼。
“不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我答应了她，要保密呀”
月夕的手指，轻轻地蜷了起来。
“你不是，最喜欢看热闹吗”
“对呀，所以我只看，不拆台”许月卿笑眯眯地竖起一根手指。
“我这个人，推一把可以，拆别人的台，不行”
“...”
“放心，不是坏事，这个我可以保证”
月夕垂着眼睛，一动不动。
和小瑶说的，一样的话。
她们两个，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惊。
昨天，她差点说出口的那个字。
她的心跳，轻轻快了一拍。
然后，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不可以猜。
她藏了那么久，我猜了，就白藏了。
“我不在意”
“嗯嗯嗯，你不在意~”许月卿笑得肩膀直抖。
“不在意，所以耳朵才红成这样”
月夕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
“那我换个话题~”许月卿托着下巴。
“月夕，你的生日，是12月15号吧”
月夕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记性很好的~还有十五天哦”
“嗯”
“打算怎么过？”
“和平时一样”
“平时是怎么样的？”
“一个人，在食堂，吃一碗面”
说得很平，很轻。
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许月卿的笑，慢慢地，淡了下去。
一个人，吃一碗面。
她看着月夕垂着的睫毛，沉默了两秒。
然后，又笑了起来，这一次，笑得很轻。
“那今年，要不要，不一样一点？”
“会吗”
“你说了算呀，比如，找个人陪你过”
“找谁”
“嗯~比如，某个笨手笨脚，却总想着你的人？”
月夕的耳朵，又红了。
“她不一定有空”
“你问过吗？”
月夕沉默了。
“没有”
“那就问问看~”
“可是，我没有地方”月夕的声音，很轻。
“我只有，一张床位”
“地方不是问题，重要的是，你想不想邀请她”
月夕看着脚边的猫，看了很久很久。
风吹过来，冬青叶子沙沙地响。
邀请。
我从来，没有邀请过任何人。
“我考虑一下”
“好~慢慢考虑，不急”
许月卿站起来，拍拍裙子，走出两步，又回头。
“对了，小瑶的生日，1月1号”
月夕怔住了。
“元旦”
“嗯，还有三十二天。这个不算剧透，是公开信息~”
月夕低下头，指尖轻轻抠着手心。
三十二天。
我该送她什么。
“我只负责推一把，剩下的，你们自己来”
许月卿眨了眨眼，挥挥手，走了。
鱼小瑶拎着满满一碗水，气喘吁吁地跑回来的时候，只看见月夕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蹲在花坛边，耳朵红红的。
“月卿呢？我刚才好像看见她了”
“走了”
“她来干嘛？”
“没什么”月夕低着头，摸着小雪的背。
“她说，你欠我很多张哄人券”
“我什么时候欠了很多张！”
“她说的”
“月卿！！！”
月夕看着她，嘴角，终于，悄悄地，弯了起来。
“11月30日 星期一 晴
今天，我气鼓鼓了一个早上。
我不是真的生气。
我只是昨天不敢生气，所以今天，一次补完了。
她发了十七条报备，我全都截了图。
她给我画了一张补偿券，有一种叫无限次，当天有效。
我把它夹进了笔记本，和那张拍立得放在一起。
她说，不能说的事，还是不能说。
我说，我不在意。
我在意得要命。
昨天，她差点说漏了一个字。
惊。
我没有猜，也不会猜。
她藏了那么久，我猜了，就白藏了。
所以我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
我很擅长装。
这是我最擅长的事。
可是今天，我第一次，有一点，不想那么擅长。
月卿问我，12月15号，想怎么过。
我说，一个人，吃一碗面。
她说，今年可以不一样。
真的可以不一样吗。
她还问我，要不要邀请小瑶，一起过。
我说，我考虑一下。
我没有地方，也从来没有邀请过任何人。
我可以，让她进来吗。
月卿还告诉我，小瑶的生日，是1月1号。
还有三十二天。
我想了很久，该送她什么。
明天她会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