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一日，周二。
月夕是凌晨四点醒的。
宿舍里很暗，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线灰蓝色的路灯光。
墙里的暖气管道，发出很轻的咔嗒声。
室友们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
她没有动，盯着天花板，一直盯到窗外慢慢发白。
十四天。
三十一天。
这两个数字，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在脑子里转。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悄悄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把亮度调到最低。
点开支付软件。
余额，21760。
这是她一整个学期，攒下来的全部。
助学金，奖学金，还有从饭钱里一点一点省下来的零头。
冷白色的光，映在她睁得大大的蓝眼睛里。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按灭了屏幕。
黑暗重新落了下来。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手机，握进了手心。
手心，很凉。
早自习。
教室里，暖气还没有热透。
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雾，不知道是谁，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猫。
天阴着，灰白色的光，沉沉地压在操场上。
前排的同学缩着脖子，一边哈气，一边翻着英语书。
月夕坐在第一排，翻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她拿出尺子，压住纸面，画了一条竖线。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左边，写“小瑶给我的”。
右边，写“我给小瑶的”。
左边，她写得很快。
早饭，每天，一天也没有断。
眼镜。
药膏。
煎饼，两种口味。
拍立得的照片。
一张补偿券。
半页，很快就写满了。
右边，她握着笔，停了很久。
笔尖悬在纸面上，墨水慢慢聚成一小粒，快要落下来。
最后，写下两个字。
“辅导”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用笔，把那两个字，划掉了。
划得很用力，纸面起了一道毛边。
那不算。
那是交易，是她当初，为了让我收下早饭，想出来的办法。
她给的，全是白给的。
我给的，全是交换。
月夕盯着那一栏空白。
心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在说。
我也想，白白地，给她一次。
不是交换，不是回礼，只是想给。
她又想起了那个数字。
21760。
不够。
要钱。
她把笔帽，咔哒一声，扣上了。
“月夕~”
身后的椅子被拉开，椅脚在地砖上，拖出一声长长的响。
一股热腾腾的煎饼香，混着门外带进来的冷空气，飘了过来。
啪。
笔记本，合上了。
合得太快，太响。
前排的同学，回头看了一眼。
鱼小瑶眨了眨眼睛。
然后，慢慢地，把一只手，盖在了自己的眼睛上。
另一只手，还提着热乎乎的纸袋，凭着记忆，在月夕的桌角，摸索着放了下来。
她的指尖，冻得红红的。
“我什么都没看见”
“小瑶”
“这次是真的！你写什么，我都不看！”
月夕看着她那副认真捂着眼睛、却还能精准找到桌角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动了一下。
放学前，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刚刚响过。
走廊里，一下子涌满了脚步声和说笑声。
月夕收拾好书包，却没有站起来。
她转过身，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包带。
“小瑶，我有一件事，要报备”
鱼小瑶正把课本一本一本往书包里塞，闻言抬起头。
“好呀，你说”
“今晚，除了上课，我还要做一件别的事”
“什么事？”
月夕看着她，轻轻地，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成了深灰，教室的灯光，在玻璃上，映出两个小小的影子。
“我现在，不能说”
鱼小瑶塞书的手，停在了半空。
三秒之后，她噗地笑出了声。
“月夕你，这是在学我吗！”
“是你教的”
“好好好，是我教的~”鱼小瑶笑得眼睛弯弯，又很快认真起来，把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停住“那我只问一个问题”
“嗯”
“是好事，对不对？不危险？”
月夕的睫毛，颤了一下。
这个意思，是小瑶昨天，对她说的。
几乎，一模一样。
“是好事”她说“不危险”
有授权的，合法的。
这一次，两句，都是真话。
“那我等你”鱼小瑶弯起眼睛，把拉链，唰地一下拉到底“月夕想说的时候，再说”
月夕点了点头。
鱼小瑶背起书包，冲她挥了挥手，跑出了教室。
脚步声，在走廊里，一路远去。
月夕坐在原地，没有动。
可是心底，有一个地方，沉了一下。
她不问。
她每一次，都不问。
可是，我还有一件，不能说的事。
比这件，重得多。
她低下头，看着合上的笔记本。
封面上，被她的指尖，压出了一道很浅的折痕。
晚上八点整。
宿舍里，暖气片烘出一点干燥的热气。
对面的床上，两个室友戴着耳机，各自盯着屏幕，偶尔传来一两声压低的笑。
月夕坐在书桌前，把台灯压得很低。
暖黄色的光圈，只落在她面前，那一小块桌面上。
笔记本里，夹着一张拍立得，和一张补偿券。
她把保温杯里的水，倒进杯盖，捧在手心里，暖着冻僵的手指。
屏幕亮了。
“今天继续拆”
“老师，在拆之前，我可以问一个，和课无关的问题吗”
“问”
月夕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指腹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有没有一种办法，可以靠这个，赚钱”
对话框安静了。
“对方正在输入”亮起来，灭掉。
“什么钱”
“干净的钱”月夕打字很快“合法的，有授权的”
“为什么要钱”
月夕看着那行字，指尖，悬了很久。
热水的白气，一点一点，在镜片上，凝成一层薄雾。
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了回去。
“我想送一个人，一份礼物”
“不想用别人给我的钱”
屏幕另一端，那个人，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
手边的咖啡，早就凉透了。
这个孩子，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次，想要别人帮她。
“有”对方说“很多公司，会出钱，请人去找自己系统里的毛病，叫众测”
“前提是，对方同意你找，范围划得清清楚楚”
“范围之外的，一个字节，也不许碰”
“这是底线”
“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你不会进去”
月夕看着那几行字。
“授权”
“对”
“没有授权的，就不碰”
“对”
月夕的手，在键盘上，轻轻地，蜷了一下。
指尖，压住了冰凉的键帽。
授权。
我装的那个东西，有授权吗。
没有。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秒。
然后，被她，慢慢地，压了下去。
那是另一回事。
那是守夜。
我每天，只看一次。
“我记住了”她打字。
对话框，安静了。
“对方正在输入”亮起来。
过了很久，灭掉。
又亮起来，又灭掉。
月夕盯着那行小字，一动不动。
老师，停了很久。
删掉了两次。
她读过太多次，这种停顿。
这是一个人，想说什么，又咽下去的样子。
老师，好像，总是知道一点什么。
她的指尖，凉了一下。
然后，她把这个念头，也压了下去。
我没有资格问。
一个藏着秘密的人，不能去撬别人的。
最后，对方只发来两行字。
“记住就好”
“范围在这里，只许碰这一个。能找到什么，算你的本事”
十点整，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晚安，月夕~今天不许太晚！”
月夕回了两个字。
“晚安”
她点开那个界面。
那个小小的、亮着的点，停在小瑶家的位置，一动不动。
到家了，也没有出去。
她看了三秒，合上了。
只有这一次。
十一点，熄灯。
走廊里，传来宿管阿姨查房的脚步声，钥匙，在腰间叮当作响。
月夕立刻把屏幕合到只剩一条缝，屏住了呼吸。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三秒。
又走远了。
她等了很久，才重新把屏幕打开。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条叠好的毛巾，垫在电脑下面，让键盘声，闷下去。
又把台灯压到最低，用书，挡住一半的光。
对面床上，一个室友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月夕的手，停在半空，一动不动。
直到那边，呼吸重新变得均匀。
屏幕的蓝光，映在她的镜片上。
她的眼神，变了。
不是平时那种，软软的，亮亮的光。
是很静，很冷的，像一片没有风的湖面。
窗外起了风，光秃秃的树枝，刮着玻璃，沙沙作响。
这里，不是这样设计的。
写这个的人，当时，在想什么？
他在这里，偷了一个懒。
她一个一个地试，一个一个地排除。
键盘声，闷闷的，轻轻的，像远处下雨。
凌晨零点四十分。
她的手，停住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很小的字，不是她预想的任何一种。
月夕盯着它，一动不动。
然后，轻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找到了。
可是老师说过，找到，只是一半。
另一半，是把它写下来，写到别人一看就懂。
她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又把它戴回去。
她写，删，再写。
台灯下，她的影子，一动不动，像一尊很小的雕像。
她又写了两个小时，删了三遍，改了五遍。
凌晨两点十分。
她的指尖，在提交键上，悬了一秒。
点下去。
屏幕上，跳出一行灰色的小字。
“状态，审核中，预计三个工作日”
月夕盯着那行字，很久。
她这才发觉，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然后，在对话框里，打了一句话。
“老师，我交了”
对话框的另一端，隔了很久。
“你再说一遍，花了多久”
“找，三个小时。写，两个小时”
“...”
“我看了你的报告”
“你找到的那个缝，不算大”
“但是报告，写得比你找到的东西，还要好”
“看的人，一眼就能明白，哪里有问题，该怎么补”
“第一个，不会多，几十，到几百”
“多少都可以”月夕打字“谢谢老师”
“睡觉”
“好”
她合上电脑，把毛巾收回抽屉。
爬上床的时候，铁架子，轻轻响了一声。
同一时间，许月卿的手机亮了。
被窝里，那一小片光，照亮了她的下巴。
“她今晚，去赚钱了”
许月卿一骨碌坐了起来，被子滑到腰间。
“？？？赚钱？？？合法的？？？”
“有授权，我盯着”
“她为什么要钱”
“她说，想送一个人一份礼物，不想用别人给的钱”
手机这头，许月卿的手指，停住了。
十二月十五号。
一月一号。
一个在偷偷存钱，给对方买礼物。
一个在偷偷赚钱，给对方买礼物。
她把脸，埋进了枕头里，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这两个人，太好嗑了”
“她们不知道对方的事”
“所以才好嗑呀~”
隔了一会儿，她又打了一行，这一次，没有表情。
“授权范围这一条，你给我盯死”
“她要是越了界，我第一个不答应”
对面，隔了几秒。
“我知道”
“12月1日星期二阴
今天，我画了一张表。
左边是她给我的，右边是我给她的。
左边写满了半页，右边，是空的。
我想白白地，给她一次。
不是交换，不是回礼，只是想给。
所以，我需要钱。
我有二百一十七块六毛。
不够。
今天，我对她说，我有一件事，现在不能说。
她说，好，我等你。
她问我，是好事吗，危险吗。
我说，是好事，不危险。
这两句，都是真话。
可是，我还有一件，不能说的事。
那一件，不是好事。
也不干净。
老师说，没有授权的，一个字节，也不许碰。
我说，我记住了。
我记住了。
晚上，我找到了一个很小的缝。
把它写成了报告，交了上去。
状态，审核中。
我也在等。
今天，我只看了那个点，一次。
十点整，她在家，没有出去。
然后，我合上了。
只有一次。
明天她会来。”
